已经进入六月份。
村里湾口养殖场这边。
自从湾口的鱼排重新扎稳，换上了新浮筒之后，足以面对未来的台风了。
养殖这一块的业务开始稳定了下来，病害也得到了防止，网箱里的鱼已经得到稳定的生长。
阿奎几乎每都在湾口的鱼排上转悠，养鱼的经验已经越来越成熟，他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六月中旬的这，沈汉东来到湾口的时候，阿奎已经干完了大半的活。
鱼排上干干净净的，饵料桶扣着放在边上，网箱四周没有漂浮的残饵和死鱼，缆绳的结头被重新扎过一遍。
阿奎正蹲在岸边的礁石上抽烟，沈汉东在他旁边蹲下来：
“一个人在忙？”
阿奎：“都忙完了，水温二十二度，比昨高了一度，鱼吃食比昨少了，可能是水温变化太大，过两应该能适应。”
沈汉东听了，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感慨的了一句：
“阿奎，你现在可比我懂多了。”
阿奎就嘿嘿的笑：
“这有什么懂不懂的，看看，看多了也就知道了。刚开始啥都不懂的时候，站在鱼排上像块木头，鱼死了也不知道咋死的。现在至少知道水变暖了鱼会少吃，水太清了可能是缺营养，水太浑了要换水。”
阿奎顿了顿，把烟灰弹在鱼排上，又：
“不过汉东，那个张技术员的那些东西，我才听懂一半，我还得继续学。”
沈汉东点点头：
“不着急，技术上的事慢慢学，以后养殖也一块，你能独当一面了。”
阿奎也是得意的笑，两个人蹲在礁石上，把烟抽完。海面上很平，风从湾口外面吹进来，把鱼排上的尼龙网吹得微微鼓起又收回。
远处有一只海猫子停在浮筒上，歪着脖子朝水面上看了一会儿，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阿奎站了起来，把烟头在石头上按灭，扔进脚边的空铁罐里：
“对了汉东，明我去镇水产站一趟，张技术员要教我调水质，拿了一套东西放在站里，我去拿回来。”
沈汉东：“行，顺便再买几个捕蟹笼回来安放，防止螃蟹破坏网箱。”
阿奎应了一声，弯腰把饵料桶拎起来，又要开始忙活了。
沈汉东坐在鱼排上，看着阿奎熟练的忙碌背影，心里也是欣慰感慨，
阿奎这个糙汉以前只会拍桌子喊“干就完了”，而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养殖技术员，会看水、看鱼、看风向，防病害，这种独当一面的成长，让沈汉东感受到兄弟们这些年一个个都蜕变了。
沈汉东在鱼排上坐了会儿。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陈淑青坐在餐桌前，一边给沈念青喂饭，一边道：
“养殖场还投不投钱？”
沈汉东：
“要投，不仅养殖，接下来加工厂也要投一笔资金，不过也不着急，养殖这事不是多放几个网箱就能成的，得有人懂技术，阿奎现在进步很快，等他把技术掌握了，他再带新人，一个带一个，到时候才能扩大养殖规模。”
陈淑青点点头，又：
“我昨去了一趟村委会，村里有几户人家也想跟着干。”
沈汉东喝了一口汤：
“阿年前些也跟我了，包括邻村有几个渔民也想入社搞养殖，问能不能带他们一起搞，但这事得一步步来。”
陈淑青点点头，也就没再了，她换了个话题：
“二凤马上就要高考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
沈汉东笑：
“之前我去她们学校送鱼，看她倒是挺自信的，应该没问题。”
陈淑青：“那等二凤考完了，你去学校接一下她。”
沈汉东点点头应下了。
······
七月初。
高考结束了。
这年头高考是在七月初。
沈汉东去学校接二凤这，气闷热得不像话。
他骑摩托到县一中门口的时候，校门还没开，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有的蹲在树荫底下，有的靠着墙，有的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的铁门。
沈汉东把摩托停在路边，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过了一会儿，考试全部结束，铁门才从里面拉开了，考生们陆续走出来。有的低着头，有的跟同学着话，有的朝门口张望找自己家人。
沈汉东站起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很快看见了二凤。
她背着书包走在人群里，脚步不紧不慢的，跟旁边一个女生着什么，脸上带着笑，走出校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像是刚做完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二凤，这儿。”
二凤转头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哥，你来啦。”
沈汉东接过她的书包，掂拎，笑道：
“考得怎么样？”
二凤把头发从肩后拢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今气不错：
“还行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但应该做对了，英语和语文都挺顺的，我觉得考省城财经学院肯定没问题。”
沈汉东看着她，她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负担。
沈汉东看到二凤这样的轻松神态，就知道应该稳了，于是把书包挂在摩托后座的挂钩上，拍拍摩托车后座：
“行了，上车吧，回家。”
二凤跨上后座坐好，摩托车出了校门口的梧桐树荫，往村道的方向驶去。
风迎面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衣角，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在午后的阳光没明明晃晃的。
“哥。”
二凤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她笑道：
“暑假我想去海观楼帮忙。”
沈汉东在前面应了一声：
“行，你嫂子正好账目多了，忙不过来呢。”
“我想跟她学管账。”二凤又了一句，“财经学院学的就是这些，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二凤跟沈汉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摩托车沿着县道一路开着，车轮轧过路边掉落的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头发被风吹到沈汉东的肩上又落下来，校服的领口在风里轻轻拂动着，两人一路往村里回去了。
高考结束后。
成绩出来的这是七月下旬。
二凤自己骑车跑到镇上邮局去查的分数。
她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把自行车一扔，一进院门就喊了一声：
“哥，大嫂，我考上了！比录取线高了三十多分！”
沈汉东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声音放下斧头，直起腰来看着她：
“真考上了？”
二凤跑过来抱住了沈汉东，开心的跳了跳：
“真考上啦，哥，我就我能考上！”
听到二凤真考上了。
陈淑青，三夏，四秋都围了上来，一家人都开心坏了。
幺妹已经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太好咯，二姐也考上大学咯。”
最的沈念青也追在她姑后面跑，边跑边嚷：
“二姑考上咯，二姑考上咯····”
······
二凤的录取通知书下来这。
通知书是直接邮寄到村里来的。
这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到村口的时候，二凤正在院子里帮大嫂晒鱼干，听见邮递员喊她名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跑出去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的字，然后又看了一遍，通知书上印着省城财经学院的校名和校徽。
她手里拿着通知书，激动的转身跑进院子里，举着信封喊了一声：
“来了！通知书来了！”
陈淑青放下手里的鱼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看了看，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这可太好了，这下咱们家又多了个大学生。”
幺妹第一个凑过来看热闹，踮着脚尖看着信封上的字，三夏和四秋也围了过来，沈汉东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信封，眼里也满是热泪，一边欣慰的笑了。
······
二凤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
沈汉东就开始张罗着办升学宴的事。
他找了阿年、阿奎、阿正几个兄弟商量日子，最后定在八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阿奎主动揽了杀猪的活，沈汉东从村里买了两头大肥猪，阿奎带着铁蛋几人把猪给杀了，把猪肉备出来。
阿年招呼大家借板凳，摆桌椅，把祠堂前的空地摆得满满当当。
沈汉东亲自去码头的活鱼池挑了最好的鱼，石斑、黑鲷、海鲈一样不少，又让阿超从省城带了几箱好酒回来。
升学宴这。
还没亮透。
沈汉东家就忙活开了。
灶房里烧着好几口大锅，陈淑青带着村里的几个媳妇不亮就起来了，妇女们洗菜切菜、杀鸡剖鱼、蒸糕煮汤，香味从灶房门口飘出去，弥漫了整个院子。
秀芬挽着袖子在灶台边上切葱姜丝，跟陈淑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青姐，二凤真是出息了，一霞上了国防科大，二凤这回又考上了财经学院，你们家可真不得了啦。”
妇女们你一句我一句谈论着，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铁蛋这个海上厨师也加入了进来，把猪肉分切好，肥瘦分开，准备做红烧肉和炒肉片，肉一下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太阳升起来之后。
村里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十几张桌子，桌布是新的，红白格子相间，每张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李伯拄着拐杖来了，杨老叔也来了，王婶提着一篮子自家蒸的米糕，阿福叔带着他家刚入社的儿子也来了，几个老社员围坐在一张桌边聊着，都在：
“沈家这几年真是不一样了，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二凤穿着一件新衣裳，是陈淑青前些亲自给她做的，浅蓝色碎花短袖，配一条黑色裤子，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利落又精神。
她站在祠堂门口帮忙招呼客人，见到长辈来就打招呼，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
三夏，四秋，幺妹也在旁边忙前忙后接待来客，幺妹一边：
“二姐，要是大姐能来就好了。”
二凤笑：
“大姐哪有时间来，她也要毕业了，正忙学业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
全村的人基本都到齐了。
祠堂前的空地上坐得满满当当。
十几个桌子全坐满了人，连沈汉东家院子里的几张桌子也坐满了，一些迟来的只能站在后面，端着碗等位置。
沈汉东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酒，等下面安静下来，才开口了一句：
“今请大家来吃这顿饭，也没别的，就是庆祝我妹妹二凤考上了省城财经学院。她是我们沈家第二个大学生，我们家出了一个国防科大的，现在又出了一个学财经的，两个都是好学校。”
“好！”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沈汉东端着碗等声响落下去，又继续了一句：
“二凤从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能有今，是她自己争气，这碗酒，我先敬她。”
他端起碗朝二凤的方向举了一下，仰头喝了。
二凤站在下面，脸有些红，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笑着抿了一口。
沈汉东放下碗，又笑着了一句：
“还有一个事，开学后，二凤会去省城上学，等她学成回来了，咱们联合社的账就可以交给她管，到时候大伙儿可别嫌她管得严。”
台下的人笑了起来，有人喊：
“那可太好了，以后算账不用愁了！”
阿奎在下面拍着桌子喊了一句：
“二凤，到时候给我算仔细点，别多算啊！”
铁蛋在旁边笑他：
“奎哥，二凤可是大学生，还怕她给你多算？”
桌上的人笑成一片，碗筷碰撞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响个不停。
菜一盘接一盘端上来，红烧肉油亮亮的，清蒸石斑鱼冒着热气，炒虾仁新鲜弹口，杂鱼汤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阿奎爱喝酒也爱二闹，端着酒碗满场跑，一会儿跟铁蛋碰碗，一会儿跟阿正碰碗，一会儿跟李伯几个老人碰，转了一圈又回到沈汉东这桌坐下来，跟沈汉东碰了一杯，喝得脸泛红光。
阿超端着酒碗，了一句：
“二凤，去了省城上学之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平时都在省城，你学校离我那边的活鱼店也不算太远。”
二凤笑着应了：
“好，阿超哥，到时候我周末去店里帮忙。”
阿超笑着摆摆手：
“你来玩就行，也不用你帮忙。”
酒过三巡。
二凤这会儿端着茶碗走到李伯那桌敬茶。
李伯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话，只了一句：
“好好读，以后回来帮你大哥。”
二凤点零头：“李伯，我知道。”
宴席一直从中午吃到下午才慢慢散了。
妇女们帮忙收拾碗筷，男人们搬桌椅板凳。祠堂前的空地上还残留着饭材香气和酒味，被晚风吹得渐渐散开。
沈汉东送走了最后几个客人，回来站在老屋这边的院子里，看着这栋早已经不住人聊老房子，心里满是感慨。
二凤看见了他，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了一句：
“哥，你在想什么？”
沈汉东只是笑：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我之前把你们从大伯家里接回来的时候，你那时候还不到我腰高呢，现在都要去省城上大学了。”
二凤也有些感慨，他也看了看眼前的老屋，想起了以前一家人挤在老屋里生活的场景，她开口道：
“哥，谢谢你。”
沈汉东笑着拍了拍她肩膀：
“谢我做什么，咱们家已经好起来了，等去了省城念书，好好学，学成了回来帮帮你大嫂就校”
二凤重重的点点头，一边又：
“哥，明我就去海观楼帮忙。”
沈汉东笑：
“也不着急，你可以先玩几，跟同学去省城看看学校，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嗯，我知道了，哥，我还要帮大嫂她们洗碗，先去了。”
二凤着，笑着一溜烟跑开了，两根麻花辫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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