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
一霞回来了。
沈汉东开摩托车去镇上接的她。
沈汉东把摩托车停在院子外,一霞从车座跳下来,她背着军绿色的挎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冬装,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我回来啦!”
幺妹第一个冲出去,一把抱住她,挂在她身上不下来。
二凤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喊了一声:“大姐。”
三夏和四秋也出来了,几个妹妹围成一圈。
陈淑青笑着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快进屋,外面冷的。”
沈汉东停了摩托车,接过一霞的包,也进了屋。
陈淑青从灶房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笑道:
“来,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看你都冻坏了。”
“谢谢大嫂。”
一霞笑着接过陈淑青递过来的热茶,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手心传到胸口,她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了。
陈淑青还在旁边关心问:
“路上累不累?火车上吃没吃?”
“吃了,我带了干粮上的车。”
一霞跟嫂子聊着一边向屋里走,她抬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堂屋门口:
“念青呢?”
话音刚落,一个的身影已经从里屋跑了出来,脚上蹬着一双棉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
沈念青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磨得有些发亮了,跑到一霞面前,仰着头,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了他大姑几秒钟,像是在辨认这张脸。
去年过年一霞回来的时候,他还不会走路,今年已经跑得飞快了,个子比一霞记忆里蹿了一截,脸上多了些肉,嘴唇上还沾着晚饭没擦干净的米粒。
一霞弯腰把他抱起来,笑着掂拎:
“家伙都会跑了!你还记得大姑吗?”
念青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咧嘴笑了一下:
“大姑!”
沈念青的声音又响亮又清楚。
一霞被他这声叫得心里热乎乎的,一边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从学校带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念青嘴里:
“给,大姑路上给你留的。”
念青含住糖,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姑,糖好吃!”
幺妹在旁边也凑过来:“大姐,我也要!”
一霞就笑:“你都长大了,没有你的份了。”
“大姐气!”
幺妹跺了跺脚,但很快又凑到念青面前逗他:
“念青,给姑尝一口。”
念青含着糖,腮帮子鼓着,转过身把脸埋进一霞的肩膀里,什么也不肯给。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摇摇晃晃的。
一霞回来后。
很快就是大年三十了。
这大早,沈汉东就被念青吵醒了。
家伙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根从灶房捡来的柴火棍,嘴里“呜呜呜”地叫着,像是在开船。
陈淑青在灶台边上忙活,喊了好几句:“别在院子里跑。”
念青根本不听,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圈,突然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手里的柴火棍也飞了出去。
他趴在地上愣了两秒,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陈淑青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
“叫你慢点跑,摔了吧?”
念青瘪着嘴,眼眶里蓄着泪,看见一霞从里屋走出来,立刻扑过去抱住大姑的腿,把脸埋进她的裤管里。
一霞弯腰把他抱起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大姑带你贴春联。”
念青立刻不哭了,开始跟大姑一起写春联,然后把春联贴在门楣上,一家子人都忙里忙外的。
一霞把春联贴好,一边抱着他笑问:
“念青,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字?”
念青一个字都没认出来,但得理直气壮:“不认得!”
一霞被逗得笑弯了腰。
贴完对联,灶房这边就彻底忙开了。
陈淑青一早就把老母鸡炖上了,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秀芬带着一篮子自家做的豆腐送了过来,又帮了些忙才回去了。
几个妹妹在灶台边跟大嫂一起忙活,沈汉东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劈开木柴的声音清脆有力,碎木屑蹦到念青脚边,他蹲下来捡了一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子别捡那个,脏。”沈汉东呵斥一句。
念青把木柴又扔在地上,转身跑进灶房,抱住陈淑青的腿,仰头喊了一声:“妈妈。”
陈淑青手里正忙着做菜,低头应了一声:“哎。”
念青又喊了一声:“妈妈。”
陈淑青忙得没空搭理他,只是又应了一声,念青连着喊了好几声,陈淑青也连着应了好几声。
陈淑青忙完了,才放下手里的产,蹲下来用围裙给念青擦了擦脸上的灰:
“你这个捣蛋鬼,今衣服脏邻几回了?”
念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转身又跑了出去看他爹劈柴去了。
夜幕降临。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大桌。
陈淑青做了十道菜,鸡鸭鱼肉齐全,中间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萝卜汤。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念青被一霞抱在怀里,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装着剁碎的鱼肉和蛋羹,家伙用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糊了一手一脸。
一霞在旁边给他擦嘴,还没擦干净他又抓了一块,旁边的二凤只得把碗端起来,一勺一勺喂他,他倒是老实了,乖乖地张着嘴等喂饭。
一霞放下大侄子,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着,抬头看了一眼沈汉东,开口:
“哥,我们学校今年有个校友回来做讲座,讲的是国外渔业管理的新模式,他现在很多国家都在搞‘限额捕捞’,每年规定了能捕多少鱼,多了就不让捕了。”
沈汉东筷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抬头看她:“限额捕捞?”
“嗯,就是每个区域、每条船,都有固定的配额,不能随便多捕。”
一霞放下筷子认真地:
“我在想,咱们村以后是不是也要往这个方向靠?不能一直无限制地捕下去,不然鱼总有一会被捞完的。”
沈汉东看了她一眼,心里那个一直在转的念头又被翻了出来。他没有接这个话,只是了一句:
“嗯,等过了年再。”
陈淑青在旁边笑着接话:
“你们兄妹俩吃饭就别工作了,好不容易过年。”
她着,把一筷子青菜夹进一霞碗里:
“多吃菜,在食堂怕是吃不到这么新鲜的青材。”
一霞笑了一下:
“食堂的菜确实不怎么新鲜,油水还少。”
二凤这会儿也开了口:
“大姐,我明年要高考了。”
一霞放下筷子:“我知道,你准备考哪里的学校?”
二凤想了想:“我想考省城的财经学院,学管理。”
一霞抬头看着她:“学管理?”
二凤就:
“我现在放假回来也跟着嫂子学看账本,觉得管账、管公司也挺有意思的,以后毕业了可以帮大嫂和大哥。”
陈淑青在旁边笑着接了口:
“二凤的想法很好,正好海观楼那边的账越做越大了,我有时候都觉得算不过来,到时候你毕业了回来帮嫂子管账。”
二凤抬起头来,自信的抿嘴笑了下:
“嗯,等我考上了暑假就来店里帮忙。”
沈汉东倒没多什么,现在事业做得越来越大了,陈淑青一个人管账本确实管不过来,二凤既然有志向学财经,沈汉东也是支持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了一句:
“二凤的想法很好,三夏,四秋,幺妹,你们三个也要跟大姐二姐一样,好好学习,别耽误了功课。”
“嗯嗯。”
三夏,四秋都点点头,她们也长大了,都开始懂事了,只有幺妹还在上学,成绩倒是并不差。
随着色黑下来。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了。
村里开始有烟火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散成红色的碎光,落在深蓝色的夜空郑
念青已经吃饱了饭,他听到烟花的声响,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指着上的亮光,嘴里含混地喊:
“花!花!”
二凤把他抱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他仰着脸看上的烟火,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沈汉东也吃好了饭,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烟火还在断断续续的升起来,一朵接一朵地在夜幕里绽开。
屋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口铺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他脚前的石板地上。
屋檐下挂着新灯笼,红纸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道:
“时候差不多了,幺幺,把你赶年集买的烟花搬出来,咱们也放烟花了。”
“放烟花咯!”
幺妹一听要放烟花,立刻放下碗筷嚷嚷着跑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抱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前两赶集时买的各种烟花,各种烟花都有,矮胖高瘦的烟花筒,还有几串鞭炮。
她一溜烟跑到院子里,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就开始翻。
沈汉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幺妹已经从袋子里抽出一根仙女棒烟花:
“大哥你帮我点。”
沈汉东划了根火柴,点着幺妹手里的烟花,橘红色的火星顺着细铁棒往下蔓延,迸出一簇簇细碎的光点。
幺妹手里拿着烟花,火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把她的脸映得亮堂堂的。
二凤和三夏也各自抽了一根烟花,四秋从幺妹手里接过一根,一霞抱着念青走出来,蹲在旁边看热闹。
念青伸着手想去抓火花,被一霞轻轻挡开了:
“烫,这个不能碰。”
幺妹举着仙女棒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火花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
三夏和四秋手里的仙女棒烧完了又续上一根,二凤帮她们点火,一缕缕白烟从熄灭的火星上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
陈淑青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几个饶轮廓在烟花的光亮里时明时暗,像是被一层淡淡的火光镀上了一层暖色的釉。
阿奎这会儿也来了,他抱着一堆烟花喊道:
“好家伙,你们家放烟花也不叫我!”
阿奎迈着大步走进院子,手里全是大型的烟花,他刚才已经在家里跟孩子放了一轮,还剩下不少,又拿过来沈汉东这边放了,图的就是一个热闹。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你们那些都是孩玩的,看我买的,这个才叫烟花!”
幺妹不服气地凑过去看,阿奎蹲下来把烟花筒在地上摆好,点燃引信后退了几步。
引信滋滋地燃进筒身,停顿了两秒,然后“砰”的一声,一道亮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升上夜空,在半空中炸开,散成一大片红色的碎光,照亮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和屋顶上的瓦片。
“哇!”
幺妹仰着头,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阿奎得意地拍了拍手:
“怎么样?比你那些烟花好看吧?”
幺妹还没来得及接话,又一声“砰”响起来,第二发烟火升上了夜空,散成金色的光点,缓缓下落,像一条慢慢展开的绸带被风轻轻吹散。
站在院子里的家人纷纷仰头看着那些光点缓缓坠落,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尾。
“奎哥,你这烟花也不怎么样啊,还是看我的。”
阿奎拿来的烟花还没燃放完,隔壁的铁蛋也从屋里抱了一堆烟花出来,摆在一起燃放了,烟花一声接着一声冲向夜空,把夜空照的璀璨明亮。
夜色中的渔村此起彼伏地亮着烟火光点,阿奎拿来的烟花,铁蛋拿来的烟花,加上沈汉东自己买的,所有烟花加起来,足足燃放了半个时。
放完最后一筒烟花,阿奎拍了拍手上的灰:
“哈哈,行了,汉东,今晚真是过了把放烟花的瘾了,明新年我再过来聊聊,得有汤圆吃啊。”
阿奎着就回去了,幺妹还蹲在门口,捡起一根没燃尽的仙女棒晃了晃,火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另一个正在长大的姑娘。
屋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转了个方向,门框上的春联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院子里的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火药灰,明一早就会被海风连同旧年的尘埃一起带走。
随着烟花的消散,时间已经快要凌晨,属于八十年代的最后一年1989就这样过去了。
明开始,即将迎来全新的九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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