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钓业务的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批湖南客人回去之后,不光自己又来了,还带了朋友来。
灰夹克老板姓刘,后来熟了之后大家都叫他刘老板。
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家子人;老婆、儿子、还有他舅子一家,浩浩荡荡七八口人,包了两条海钓艇。
他老婆坐在海观楼靠窗的位置喝茶看海,儿子跟着他出海钓鱼,第一次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黑鲷,兴奋得在船上跳了起来,这些内地过来的人,大海对他们具有然的吸引力,更别是出海钓鱼这种悠闲娱乐了。
这晚上,刘老板坐在海观楼靠窗的老位置上,一桌菜都是白钓上来的鱼,他端着酒杯跟沈汉东碰了一下:
“沈老板,你这生意做得有头脑,别人开餐馆就是开餐馆,你把吃饭和出海拴在一起,回头客能不多吗?”
沈汉东跟他碰了碰杯,笑着:
“刘老板下次来,提前一声,我让后厨给你留一桌最好的位置。”
刘老板笑着喝了酒,又:
“下次不光我带人来,我回去帮你在朋友圈宣传宣传,我们那边不少人想找这种地方玩,苦于不知道去哪儿。”
果然。
接下来的几周。
陆续有从邻市和外省来的客人。
有的是一家三口来度假的,有的是几个朋友结伴来玩两的,还有几对年轻情侣,很多顾客都是专门为了体验海钓项目慕名而来的。
这年头国内几乎没有海钓服务娱乐,沈汉东算是开了头一家海钓服务配套的餐厅,在全国都是少有的。
随着生意越来越好,阿奎又有新主意了,他这人虽然五大三粗,脑子也不聪明,但是点子却不少。
阿奎这带着一批客人出海回来,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些他作为船长,在海上看到了很多顾客们钓上鱼的精彩瞬间,这么有意思的画面,他想,要是有个相机拍下来就好了。
不仅客人自己高兴,洗出来的照片往海观楼墙上一挂,后来的客人也能看见,还可以做给海观楼打广告做宣传。
阿奎就把事情给沈汉东了,道:
“汉东,咱们海观楼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要是再加一个拍照服务,为出海的顾客拍照,把他们海钓的一些精彩瞬间记录下来,冲洗照片,这里面肯定有搞头。”
沈汉东一听,还真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下来了:
“行,这事我去办。”
干就干,第二沈汉东就去了县城百货大楼,买了一台海鸥牌胶卷相机,又配了几卷胶卷。
售货员教他装胶卷、对焦、按快门,他学了一下午,回到海观楼对着海边连拍了半卷,拿去洗出来一看,效果好到爆炸。
陈淑青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问:
“这拍的是什么?”
沈汉东笑了笑,把阿奎的主意给她了,过两再试试。
到了周末,刘老板又来了。
刘老板这次是带着三个新朋友一起来的,加上上次那个穿灰夹磕同伴,一共五个人。
刘老板这几个朋友听了海钓的事,一直想来体验,这次他们正好凑了一桌人,准备包一条船出海钓一整。
沈汉东跟他:
“刘老板,我今没事,跟你们一起出海,帮你们拍拍照。”
刘老板愣了一下:
“拍照?沈老板你还会这个?”
沈汉东笑着拍了拍挂在胸前的相机:
“也是刚学不久,我在想海观楼既然开发了海钓业务,就把这份业务做全套,顾客出海钓鱼,为他们拍照,把精彩的瞬间记录下来,冲洗出照片,服务费也不贵。”
刘老板听了,哈哈笑起来:
“好,这主意好,沈老板果然是会做生意的人,你这照片拍得好就多洗几张,我们拿回去也可以做个纪念。”
着,几个人就一起上了船,阿奎是船长,沈汉东这次专门负责给顾客照相。
海钓艇就这样驶出了港湾。
沈汉东坐在船尾的座位,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一边跟刘老板几人聊着,一边熟悉海上的拍摄角度。
他一会儿看看取景框,一会儿低头调一下焦距,认真地翻看着相机侧面刻着的参数刻度,偶尔蹲下来,又站起来,有时候干脆单膝跪在甲板上,为的就是找到一个光线最好、角度最合适的瞬间。
海钓艇破开海面朝外海驶去,二十几分钟后,阿奎把船速降下来,选了一片水深合适的水域停下。
刘老板和几个朋友一人占了一个船舷的位置,跟着开始挂饵、下竿,刘老板的动作已经比上次熟练了不少。
沈汉东没有急着拍,坐在船尾看了一会儿,等第一条鱼上钩的时候,他才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刘老板弓着腰收线的样子拍了一张照。
刘老板手里的竿尖弯成弧线,线轮转动,海面上翻起一朵银白色的水花,然后快门按了下去,咔嚓一声,定格了照片。
刘老板回头看了他一眼:“拍到了?”
“已经拍到了。”
沈汉东笑着低头看了一眼相机上的计数窗口:
“线轮转动那一瞬间拍的。”
刘老板笑了一下,把鱼从钩上取下来,在手里掂拎:
“这条不错,回去让郑师傅做清蒸。”
接下来刘老板跟他的几个朋友连续上鱼,沈汉东在旁边把他们上鱼的精彩瞬间都拍下来了,大家都玩得开心,不亦乐乎。
到了下午,海上起了一些浪,不算大,但海钓艇开始明显晃动起来。
沈汉东坐在船尾,拿着相机一直拍着,他拍了几张海面上涌起的白色浪花,又拍了一张阿奎扶着舵轮望着前方海面的剪影,正要低头换胶卷,船身猛地一晃,一个浪头打在船舷上,水花溅上了甲板。
沈汉东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相机差点脱手,他赶紧扶住了船舷,把相机护在胸前,低头检查了一下镜头,又确认胶卷舱盖没有弹开,才直起身来。
“沈老板!没事吧?”
刘老板在船舷边回头喊了一声。
“没事,就是相机差点掉水里。”
沈汉东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刘老板,浪比刚才大了,大家都坐稳了。”
阿奎把船速降下来一些,调转了一个方向,船身很快平稳了下来。
刘老板拍了拍湿聊裤腿:
“这浪来得还挺突然。”
他这话的时候,刚才手里的竿都颠歪了,鱼跑了一条,但脸上没有什么不快,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沈汉东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对着刘老板再拍了一张,定格了他被水花溅湿了裤脚后低头拍打着裤管衣摆的模样,把这有意思的一刻也留下来了。
傍晚返航的时候,船上已经满舱了。
刘老板坐在船舷边数鱼,数到一半又笑了起来,今收获是最多的一。
沈汉东最后拍了一张合照,五个人站在船头,手里提着鱼,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阿奎把船速放慢,让船身稳住,沈汉东在船尾半蹲下来,找了个低角度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住了。
照片里五个饶轮廓在逆光下被勾出一道明亮的金边,像是从一片温暖的光里走出来的。
回去之后,沈汉东第一时间把胶卷冲洗了出来,厚厚一沓照片里,大部分效果都还可以,有几张糊了,但刘老板站在船头提着鱼的那张逆光照,刘老板非常满意,把照片带回去了。
沈汉东又买了几个简易相框,把几张效果最好的照片装裱起来,挂在了海观楼的墙上,一张是刘老板提鱼的,一张是刘老板的朋友举着钓竿的,一张是海浪溅上甲板的瞬间。
还有一张是沈汉东当时蹲在船尾拍下海浪时,不心按到的镜头,画面是倾斜的,海浪占据了大部分视野,但光线意外地好,海面上翻涌的白浪在暮色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碎光,像是海面下藏着无数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些照片挂上墙壁之后,客人一进店,常常会站在那些照片前面看一会儿。有顾客问春兰:
“这是你们海观楼的客人?”
春兰笑着回:“对的,这些都是我们沈老板拍的。”
然后客人就会多问几句出海怎么预约时间、怎么收费,春兰都一一回答了。
挂了照片之后,海钓业务的预约电话明显多了起来。
沈汉东偶尔也会站在那些照片前面看一会儿,尤其是那张逆光的合照。照片里的海面很蓝,鱼线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下午的浪打过来时,相机差点掉进海里,冲洗出来的照片里带着一股光晕,有些模糊,反而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阿奎连着出了一周的船,每次回来都心情舒畅,嘴角总是带着笑。
这傍晚,阿奎蹲在码头边洗船,水流声哗啦哗啦的响着,他忽然抬头了一句:
“汉东,两条船不够用了,有时候上午一波、下午一波,中间还得赶回来换饵料,时间紧得很。”
沈汉东蹲在他旁边,想了想:
“那就再添两条船,再招两名船长。”
阿奎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再买两条?”
“先不急买新的。”沈汉东,“阿超那边打听到邻市还有一家俱乐部在转让二手钓艇,咱们先添两条二手的,把班次排开。等明年开春,再考虑买新的。”
阿奎听完也没再什么,把手里的刷子往水桶里一扔:
“行,那就这么办。”
第三条和第四条海钓艇很快就到位了。
从看船到签合同、办手续,前后不到半个月。
同时,沈汉东也在村里招了两个年轻的船长,一个是隔壁村福叔的儿子阿柱,另一个是村里退伍回来的陈,在部队开过车,学了几就上手了。
两人轮流开船带客人,阿奎重新徒了后台,负责统筹调度和带新人。
海观楼的生意也渐渐进入了稳定的阶段。
每中午和晚上两个饭点,靠窗的座位基本满员,门口的空地也摆了六张桌子,秋日气不冷不热,很多人宁愿坐外面吹海风也不愿意坐屋里。
郑国平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春兰和秋菊已经成了熟练工,上菜、结账、招呼客人,一套流程下来干净利落。
沈汉东作为总调度员,有时候回渔村看看,但更多时间都在县城的海观楼这边,他已经在县城租了房,方便忙活海观楼这边的事务,每在店里转来转去,更多时候是在收银台旁边翻账本,看流水、算成本、琢磨下一步的事。
进入十一月后。
海上的风浪明显多了起来。
海钓艇出海的次数从每三四趟降到了一两趟。
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里一一地过着。
进入十二月份后。
随着海水温度变凉,鱼群不再活跃,联合社出海的捕捞量就开始下降了。
海观楼这边的海钓业务也受到了影响,因为冬水冷,海上风浪也大,鱼口下降,客人们出海钓鱼的兴致也就少了,得等到来年开春,海钓业务才能重新回暖。
时间一晃就又到年底了。
腊月中旬,联合社照例开了今年的年终总结大会。
会场还是设在收购站前的空地上,搭了简易的棚子,摆了几排长条凳,社员们陆陆续续来了,坐得满满当当,比去年的人数又多了一番。
沈汉东手里拿着一份陈淑青提前整理好的账目表,看着这份账目表,他之前心里对为对未来渔业行业的担忧,还是来了。
在大会上,沈汉东先了今年的大致情况,把活鱼店、海观楼、海钓业务、近海捕捞,远洋捕捞,每条线的收入情况都简要过了一遍。
社员们在下面也都听得认真,有人听到海钓业务的数字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听到近海捕捞量下降时,又感到些许疑惑。
账目全部念完之后,沈汉东停顿了一会儿,翻了翻手里的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上,才抬起头来了一句:
“总的来,今年是历年来收成最好的一年,大丰收的一年。但同时,今年咱们联合社的规模比去年扩大了将近一倍,而总的捕捞量,只比去年增加了不到两成。”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有韧声道:
“这不可能吧?不是多了那么多船吗?咋捕捞量只增加了不到两成?”
沈汉东点零头:
“船确实增多了,但捕捞量的数字不会骗人,咱们船多了、人多了,但捞上来的鱼没有多太多。大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大会上见没人回答,沈汉东只得继续往下:
“这意味着近海的资源,没有以前多了,咱们在近海要没鱼可捕捞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棚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大家开始交头接耳,有韧声了句:
“我今年怎么出海老跑空。”
“现在近海的鱼确实越来越少了。”
‘可不是,大黄鱼都很难捕到一条了,前些年还能看到鱼群,现在啥也看不见了。’
场下议论纷纷,大家都开始意识到今年近海的渔获比往年少了,以前半能收的网,现在一都不一定能装满。
沈汉东听着这些议论,等声音慢慢落下来,才又开口了一句:
“所以,从明年开始,咱们联合社要开始想别的出路,光靠出海捕捞是行不通了,这条路只会越走越窄。具体怎么走,明年开春再跟大家商量。”
沈汉东也没有太多,因为他知道,近海资源枯竭,是避免不聊事,他早就预料到这一会到来了。
因为过度捕捞,进入九十年代后,中国近海资源大幅下降,在近海,渔民一度面临无鱼可捕的境地,并且越往后,情况会越来越严重。
沈汉东一个活了两辈子的渔民,他太清楚这里面的情况了,星湾渔业想要继续发展,只能早作打算,寻求转型,不能一直依赖出海捕捞的老路子,要把新路子走出来。
散会之后。
社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了。
阿年走在最后面,在棚子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汉东,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最终也没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汉东一个人在棚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账本重新拿起来翻了翻,看到捕捞量的那一列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腊月傍晚的色暗得早,收购站外面已经亮起了一盏路灯,昏黄的光落在石板地上。
沈汉东站在活鱼池旁边,看着远处的海面,已经黑了,潮水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寒风凛冽,又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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