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要做一道硬菜,还真不是吹牛。
他蹲在船尾的简易灶台边上,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口铁锅,又摸出几样调料;一瓶酱油、一包盐、几块姜、一把干辣椒。
这些是他出发前偷偷塞进包里的,沈汉东都不知道,铁蛋把锅架在煤气灶上,倒油,下姜片爆香,然后把白刚钓上来的一条金枪鱼切段,下锅煎了两面金黄,再加酱油和水焖了半刻钟。
锅盖揭开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在甲板上散开来,飘出去老远。
阿奎从驾驶室探出头来:
“好家伙,铁蛋你还藏了酱油?”
铁蛋得意地翻了一下锅里的鱼:
“那是,远洋捕捞也得吃好的!光啃干粮咸菜哪有力气干活!”
阿奎钻出驾驶室,在甲板上盘腿坐下,阿正也凑了过来,捧着碗蹲在灶台边上。
没过多久大家都闻着味儿凑过来了,一人端着一只搪瓷碗,等着铁蛋分菜。铁蛋把焖好的鱼段一块块夹进各人碗里,又舀了几勺汤汁浇上去,鱼皮油亮,鱼肉紧实,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泛着淡淡的热气。
沈汉东坐在船舷边,端着碗吃了一口,鱼肉鲜嫩,酱汁咸淡刚好,是这么多以来最像样的一顿饭。
手艺不错。
沈汉东赞了一句。
铁蛋自己也夹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满足地嚼了两下:
“汉东哥,我以后老了要是捕不动鱼了,就去县里开个饭馆,保证生意好。”
阿奎在旁边笑他:
“你开饭馆?你算账都算不明白,客人吃完了你找错钱。”
铁蛋不服气:“那我让我媳妇管账,我负责炒菜!”
阿正道:“你哪来的媳妇,有对象了吗。”
铁蛋就羞红了脸。
大家又笑了一阵,夕阳正在海面上缓缓沉落,橘红色的光铺满整片海域,海水被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颜色,从船边的暖橙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紫灰色,海浪声比白轻了一些,船身随着海流轻轻晃动。
吃完饭,阿正把碗筷收去冲洗,铁蛋和耗子蹲在船尾整理白用过的延绳钓,把断掉的钩子和绳索替换下来。
阿奎没有回驾驶室,在甲板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仰头看着空,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海面上的光渐渐收拢,只剩下船尾那盏照明灯和远处隐约的际线。
沈汉东也坐了下来,点了根烟,跟阿奎并排靠着船舷,海上的夜很安静,柴油机关闭之后,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响,和船身木料偶尔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汉东,阿奎忽然开口,“你咱们这一趟,能挣多少钱?”
沈汉东想了想:
“那要看能捞到多少蓝鳍金枪鱼。渡边那边给的价格不低,但前提是肉质要好,金枪鱼号的超低温舱不能出问题,如果这一趟能把冷冻舱装满,挣个上百万应该不是问题。”
阿奎有些兴奋的搓着手,然后开口:
“上百万啊……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刚开始那会儿,咱们想的最多的是今能吃上饭就不错了。”
沈汉东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阿奎一眼。月光下的阿奎仰着头,脸上的轮廓线条很粗粝,但此刻被月光洗过之后,看起来比白柔和了不少。
现在不一样了。沈汉东淡淡。
阿奎笑道:嘿嘿,确实是不一样了,咱们现在都是老板了。
两个人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深海特有的那种清冽气味,让人心旷神怡。
耗子从船尾走回来,手里抱着一个白捞上来的海螺壳,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瞎吹起来。铁蛋蹲在舱门口擦着一盏马灯,阿正洗完了碗,在阿奎旁边也坐下了,几个人各自占据甲板上一块位置,大家笑笑,谈地,远洋捕捞非常辛苦,每这时候是他们最轻松的时刻。
空越来越深了,今的夜空格外清澈,海面上没有一丝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头顶,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方向的际线。
“好多星星。”铁蛋仰头看了一会儿,“比在村里看到的还多。”
“海上没有灯光。”沈汉东,“岸上灯多,把星星都盖住了,海上什么灯都没有,星星看起来就多,也更亮。”
大家都仰头看着夜空,一副愣愣出神的模样,海上的星空美的像梦幻,四面全是海水,头顶全是星星,金枪鱼号随着海流无声地漂着,像是悬浮在宇宙里的一粒尘埃。
阿正把马灯熄了,也靠过来坐下,几个人在甲板上坐着,谁都没有话。海浪声在船底均匀地响着。
忽然,阿正抬手往上一指:“快看,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只见一道细长的亮光正在夜空中划过,速度很快,尾巴带着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有人用粉笔在幕上轻轻画了一笔。
“是流星!”铁蛋喊了一声,“快许愿!”
铁蛋着一边立刻闭上眼,阿正也跟着闭上了,阿奎,耗子,阿福,阿汪,船上所有人都开始许愿。
大家仰着头看着那道光芒逐渐消失在际尽头,有人愿还没许完,上的流星就坠入了海面际,耗子嘴里嘀咕起来:
“完了完了,许愿过期了。”
铁蛋在旁边笑出了声,然后夜空深处又划过一道光,比刚才那一颗更亮,像是在回应他们。
耗子一下睁开眼:
“这颗我许了,刚才那颗我许过了,这颗再许一个,不亏。”
阿正也睁开眼,笑了一下:“我只来得及许了一个。”
“一个就够用了。”阿奎拍了拍他的肩膀,“多了老爷也记不住。”
沈汉东倒没有许愿,他只是笑着靠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星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倒影,听着兄弟们在旁边低声话笑闹,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美好。
海浪在船底均匀地响着,哗啦哗啦,直到船上的人回到了狭窄的休息舱室里,进入了梦乡。
海上的日子就这样一地过着。
白布钩收钩,处理鱼获,每都有收获,铁蛋的厨艺越来越好,从焖鱼段到煮鱼汤,有时还能凑合着做一顿鱼汤面。
阿奎负责掌舵和盯设备,耗子和阿正轮流值班,吴有富话少,但干活从不偷懒,船尾的缆绳和工具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
沈汉东每清晨会站在船头看一会儿海,用海瞳扫视海面,判断当的航线。
有时候一整捞不到什么好货,大家也不急,就慢慢在海上漂着,看海鸟跟着船尾飞,看远处的鲸鱼喷出高高的水柱又沉下去,看海豚在船尾追着渔船伴行翻滚。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太平洋深处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期限,没有催促,只有光和水色之间的往复循环,只有每日的辛勤劳作和收获。
到了出海的第二十二,沈汉东站在船头,又一次用海瞳扫视前方海域。这一次他的目光停住了。
前方约三海里处,一大片密集的光斑正在缓缓移动,面积比之前遇到的任何鱼群都大,光斑颜色偏深,是深海鱼群特有的那种暗金色。
“又有大家伙了。”沈汉东转身朝驾驶室方向喊了一声,“准备下延绳钓。”
船上又是一通忙碌起来,上千米的延绳钓放入海里,接下来的三,他们在这片海域连续作业,每都能钓上几条蓝鳍金枪鱼,每条都重达几百斤,肉质紧实,品相上乘。
超低温冷冻舱的搁架被填满了一半,船上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从日出到日落轮流守着钓线,连吃饭都是轮流值班着吃。
第四傍晚,沈汉东站在冷冻舱门口,看着最后一尾金枪鱼被推进舱里,舱门合上,温度表指针稳稳停在设定的数值上。
他看了一眼冷冻舱的库存记录,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棠收获,至少抵得上半年的捕捞量,应该足够渡边那边满意了。
“差不多了。”沈汉东转身朝驾驶室走去,“阿奎,返航调头,往长崎港方向走。”
“好嘞!返航咯!”
阿奎大喊一声,金枪鱼号在暮色中缓缓调转方向,船头对准了东北方。
沈汉东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渐渐从深蓝变成更深的紫灰色,远处的际线已经泛起镰淡的光,这趟远洋捕捞是真正的满载而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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