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第一网打完之后。
联合社的船队就就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每准时出海、准时返航。
码头上的活鱼池始终满满当当，活水运输车隔就往省城跑一趟，四家门店的出货量稳中有升。
日子平稳地往前走着，像潮水一样，不急不缓，但有它自己的节奏。
随着阳历进入三月份，春汛变得越发旺盛，捕捞量大幅度增加，活鱼店的生意也在一变得火爆起来。
阿超这从省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拎着一个大帆布包，风尘仆仆的，脸上却带着笑。他把包往堂屋桌上一放，先抱起沈念青举高转了一圈，家伙被他转得咯咯直笑。
沈汉东从里屋走出来：
“省城那边生意怎么样？”
阿超把念青放下来，才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笑道：
“好的不行，第三家店的账目我都带回来了，前十营业额比第二家店同期高了近三成，东区的人流量确实大。另外，汉东，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
阿超一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翻出最下面一张纸：
“我在省城打听到一个消息，省水产公司要改制了，准备剥离一批下属的门面和冷库。其中有几家门面地段很好，但管理不善，年年亏钱，上面想甩包袱。”
沈汉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一边问：
“省水产公司的门店？”
“对。”阿超点了根烟，“国营的，地方不错，就是他们不会经营，鱼卖不出去，所以门店亏钱。但咱们接手就不一样了，咱们有自己的渔船，有自己的运输车，有自己的品牌。那几个门面拿到手里，稍微装修一下，挂上咱们的招牌，直接就能开张。”
沈汉东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一边：
“行，回头我去省城实地看看。”
阿超笑着搓了搓手：
“等你去看完了就知道，这几个门面，比咱们自己找的那些位置还正。”
沈汉东留了阿超在家吃晚饭，陈淑青特意多添了两个菜。
饭桌上，阿超喝着酒，又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汉东，我在省城碰见一个以前县水产站的人，叫刘志远，你认识不？”
沈汉东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
“没什么印象。”
“但他他认识你。”阿超却，“他他跟孙站长是朋友，当年咱们刚起步的时候，他还在县水产站上班，看过你卖鱼。现在他调到省城来了，在省城水产公司管冷库。他听星湾活鱼的招牌在省城火了，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
沈汉东筷子顿了一下：“他想聊什么？”
“也没太细，但我感觉他那边可能有合作的机会。”
阿超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一边咂舌：
“反正我跟他留了个联系方式，你有空去省城的时候见见也无妨。”
沈汉东点零头，没有再多问，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几后。
沈汉东跟着林师傅的活水车去了一趟省城。
阿超带他绕着省水产公司的几个门面走了一圈，考察了一番，确实都是好位置。
这些门面两个在菜市场旁边，一个在居民区集中的街道拐角，人流量都很稳。门店不算大，二三十平的样子，但胜在地段好，门前宽敞，停车也方便。
“汉东，怎么样？”
阿超把车停在路边，指着斜对面那间挂着“省水产公司第二门市部”招牌的铺面：
“这间是最大的，四十平，以前卖冻鱼，现在基本空了。我打听过了，上面有意向对外承包，条件还没公布，但提前打个招呼应该能拿到优先权。”
沈汉东在车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间门面，又转头看了看街上的人流：
“承包要多少钱？”
“还没定，估计不会太高，毕竟是亏损的资产。而且你想想，省水产公司的门面，地理位置好，招牌也大，咱们拿下来之后换个门头就能做生意，比重新找铺面装修省时省力得多。”
沈汉东没有马上表态，只是：
“等他们正式放出消息再。”
阿超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催，发动车子往下一家店开去了。
两人看完了几个门面，阿超又带沈汉东去了一个地方；省城西郊的一家冷库。
冷库不大，就是个型库房，但位置很好，挨着省道，离省城中心区域不远。大门锁着，从门缝往里看能看见一排冻库设备，生锈的铁门已经斑驳了。
“这也是水产公司的资产。”阿超，“前几年建的，但管理跟不上，亏本运营，现在也闲置了。”
沈汉东站在门外往里看了看，心里默默算了算距离，又想了想运输线路：
“这个位置不错，离活鱼店近，以后如果做成活鱼中转站，省城这边就不用每次都从村里直接发货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超一拍大腿，“你总算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沈汉东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走吧，先回去。这几个地方我都会考虑的，等他们改制方案正式下来了再。”
“行！”
阿超笑着快步跟了上去。
沈汉东在省城逗留了一。
第二才从省城回来，他靠在林保田师傅活鱼车的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里一掠而过。他在想省城那些门面和冷库的事，又想回村里联合社的事。
活鱼生意做起来之后，钱来得比想象中快，但花的也比想象中多。下一步怎么走，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但还不清晰，需要再沉淀沉淀。
下午车到了村口，沈汉东下来的时候，看见陈淑青抱着念青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面等他。
念青在他妈怀里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陈淑青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沈汉东忙走过去：“风这么大，怎么不在家里待着？”
陈淑青往他身边靠了靠，笑了笑：
“估摸着你这个时候该到了，出来接接你。省城那边还顺利？”
“还校”沈汉东接过她怀里的念青，家伙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又安心地窝进了他胸口，“有几个门面可以看看，回头再。”
两个人并肩沿着村道往家走，陈淑青走在他左边，脚步不紧不慢的，她一边开口：
“阿超媳妇今过来坐了坐，她阿超现在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忙，省城那边也离不开人。”
“嗯。”陈淑青点零头，又走了几步，“秀芬今也来了，拿了几块布过来，要跟我学做衣裳。缝纫机到了之后，她往我这儿跑。”
沈汉东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你会做了吗？”
“还不太会，踩着踏板老断线。”陈淑青笑了一下，“秀芬倒是学得快，她手挺灵巧的，再过些日子，她不定比我还要熟练了。”
沈汉东笑了一声，一边听着陈淑青聊这聊那，两个人走回了家，沈汉东才把念青轻轻放进床里，盖好被子，家伙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隔下午。
秀芬又来学做衣服了。
她手里拎着一块浅灰色的布料，进了院门就喊了一声：
“阿青姐，我又来烦你了！”
陈淑青从屋里探出头来，笑着应了一句：
“烦什么，快进来坐。”
秀芬进了屋里，把布料往桌上一摊，是一块棉布，手感柔软，颜色素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
“我想给阿正做一件衬衫，他在码头上干活，穿好的浪费，穿太旧又不像样，我想着自己做一件，便宜又合身。”
陈淑青走过来摸了摸布料：
“这布挺好，透气，干活穿也舒服，你量过他的尺寸没有？”
秀芬就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了几个数字：
“量过聊，肩宽、衣长、袖长，我都写下来了。”
陈淑青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字写得比我还好，行，咱们今先把样子裁出来。”
两人把布料铺在灶房的桌面上，秀芬按住一头，陈淑青拿粉饼在布上划线，一边画一边讲哪里留缝、哪里收边。
秀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嘴问一句：
“阿青姐，领子做立领还是翻领。”
“翻领吧，翻领精神些。”
陈淑青笑着比划了一下：
“阿正那个圆脸，穿立领显得脖子短。”
秀芬就“噗”地笑了一声，捂嘴笑：
“阿青姐你得真准，他确实是个圆脸。”
线画完了，陈淑青又把布料拿起来抖了抖，用剪刀沿着粉线仔细地剪。布料在剪刀下面发出轻微的嚓嚓声，碎布屑在桌面上落了一堆。
秀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一句：
“阿青姐，我跟你个事儿，你可别笑话我。”
陈淑青手里的剪刀没停：“你。”
秀芬摸了摸桌面上剩下的碎布头，低头：
“阿正那个人吧，人很好，也踏实，不抽烟不赌钱，也不乱花钱。可他就是太闷了，一到晚在码头上干活，回到家也不怎么话。我问他今出海怎么样，他‘还携；我问他累不累，他‘不累’；我再想找话，他就坐在那儿喝水，连个屁都不放。”
陈淑青剪完最后一道线，笑着一边放下剪刀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正就那性子，你嫁他之前不就知道了？”
“我知道。”秀芬叹了口气，“可我也不是要他好听的，我就是想让他多两句，哪怕今海上有几只海鸥飞过呢，我也爱听。可他呢，老不话，我一个人唱独角戏似的，心里总没劲。”
陈淑青把剪好的布料叠好放在一旁，在秀芬对面坐了下来，笑道：
“他就是嘴笨，不是心里没你。他以前没成家的时候，跟阿奎他们喝酒也是一样，人家十句他一句，从来不是那个话多的人。你要是因为这个跟他赌气，他也未必知道你在气什么。”
秀芬低着头，手指捻着一块布角：
“我昨就没怎么理他，他也不知道来哄我，自己在院子里补了一晚上渔网。”
陈淑青笑了一声：
“你还指望他主动来哄你？他能知道你在生气已经不错了。你得直接告诉他：‘我在生气，你过来哄我。’你要不，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出来：
“阿青姐，你得对，我跟他赌气，他怕是还以为我在忙别的事。”
“男人嘛，大多数都这样。汉东以前也那样，我跟他话他嗯嗯啊啊的，气得我碗都不想洗了。”
陈淑青笑着站起身，把灶台上的水壶拎起来：
“后来我发现，他也不是不愿意听我话，是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根本没反应过来你了什么。你得让他先回神，再话。”
秀芬接过陈淑青递过来的水杯，捧在手里热乎乎的，沉默了一会儿：
“阿青姐，那你跟汉东哥是咋好的？”
陈淑青坐下，想了想笑：
“也没啥特别的，就是日子久了，我摸清楚了他的脾气，他也摸清楚了我的心事。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嘴上。两个人过日子，到了那一步，就不用太多话了。”
秀芬听了，若有所思地点零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针线活的事，日头渐渐偏西了。秀芬把剪好的布料收好，站起来：
“阿青姐，我先回去了，明再来。”
“等明来，我教你缝领口。”陈淑青送她到院门口。
秀芬走了几步又回头了一句：
“阿青姐，你得对，我今晚回家就告诉他我在气什么。”
陈淑青站在院门口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秀芬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陈淑青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的海面上铺着一层暖红色的晚霞，还有几只归巢的海鸥在空中划过，在边留下一道道淡灰色的剪影。
陈淑青收回目光，笑着转身回屋，又在缝纫机前坐下来，线筒上的线还挂着，她把刚才剪好的布料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明秀芬来了再教她缝领口，趁这几把那件衬衫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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