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海上的风彻底转了向。
西北风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暖意,从东南方向的海面上推过来,把码头边晾着的渔网吹得微微摆动。
阿年蹲在码头边上,用手试了试水温,抬头朝沈汉东喊了一声:
“水温上来了,汉东,咱们什么时候出海。”
沈汉东站在船坞边上,看了看远处的海面,是蓝的,海面也蓝得晃眼,海鸥贴着水面飞了几圈,又扑棱棱地飞远了。
“明出海。”沈汉东拍了拍手上的灰,“通知所有人,明一早,联合社船队集体出海,春汛第一网。”
当下午码头就忙起来了。
铁蛋在给渔船加柴油,耗子在检查网具,阿年在分配各船的出海路线。新入社的几条船也停在了码头上,船主们一个个都有些紧张又兴奋,蹲在船舷边检查自家的设备,生怕明出了海出什么岔子。
吴有富蹲在远海号的船尾,手里攥着一截绳索,低着头在系一个绳结。他系了两次,觉得不够紧,又拆了重新系。
阿奎正好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个结不对,受力方向反了。”
吴有富抬头看了看他,愣了一下。阿奎没有等他开口,蹲下来,从他手里把绳索接过去,三下两下重新打了一个结:
“你看,这样系,受力的时候越拉越紧,不会松脱。”
吴有富看着那个绳结,沉默了一会儿:“谢了,奎哥。”
阿奎站起身拍了拍手,没有多,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了一句:
“明你跟我在远海号,你盯好船尾的活水舱,别让鱼挤太密。”
吴有富点零头:“知道了。”
阿奎没有再什么,大步走远了。吴有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被打好的绳结,手指在绳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紧了紧,挂在了船舷上。
这晚上,吴有富没有回家吃饭。他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远处暗下来的海面。
他想起以前的事,他以前跟阿奎在海上对峙、互相叫骂、甚至动过手。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沈汉东那帮人就是来抢他们吴家饭碗的,阿奎那个莽夫最是可恶,嗓门大、脾气爆、动不动就要动手。
可现在,那个莽夫蹲在他面前,教他打了一个绳结。
吴有富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在海风里散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家走去。
第二一早,还没亮透,码头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联合社几十条船并排停在码头上,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动,缆绳被拉得笔直。
沈汉东站在码头边,看着眼前这支船队,心里算了一下;星湾号、远海号、金枪鱼号三艘大船,加上新入社的六条改装渔船,联合社大大的渔船已经超过了六十艘之多,规模已经极其庞大了。
今春汛开海,除了用来远洋捕捞金枪鱼的金枪鱼号不出海外,剩下的所有船只都集体出海捕捞,船队人员全都集结完毕。
阿年站在星湾号上朝他喊了一声:
“汉东,可以出发了!”
沈汉东跳上远海号,朝其他人挥了一下手:
“出发!”
九条船陆续驶离码头,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船队排成几列纵队,船头破开晨雾,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吴有富站在远海号的船尾,负责盯活水舱和渔获。这是他入社以来第一次以正式骨干的身份参与开春第一网,手心里攥着一层薄汗。他深吸了一口气,闻着海风中熟悉的咸味,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地散了。
船队行驶了两个多时,到了预定的渔场。沈汉东站在远海号船头寻找鱼群位置,他用海瞳扫了一眼海底的情况,鱼群已经开始聚集了,虽然不算密集,但开春第一网能有这个密度,已经超出预期了。
沈汉东开始指挥各船开始下网。
阿年驾驶星湾号在船队的左侧,阿奎驾驶远海号负责带领右侧的渔船下网,大家各自作业,偶尔通过对讲机交换一下鱼群的动向。
吴有富站在船尾的活水舱边,手里握着一根长抄网,等着鱼上来。
“起网了,有富!准备接鱼!”
阿奎的声音从驾驶舱方向传过来,中气十足。
吴有富应了一声:“来了!”
远海号的速度慢下来,船身微微侧倾,拖网开始回收。吴有富能感觉到船尾传来的拉力,鱼在网里挣扎的震动顺着缆绳传上来,一阵一阵的。
他往船尾走了几步,蹲在船舷边往下看,网兜正在被绞机缓缓拉起,里面银光闪闪的一片,鱼尾巴拍打着网壁,水花四溅。
“多不多?”阿奎在驾驶舱里喊。
“不少!”吴有富回头喊了一声,“石斑多,黑鲷和真雕也有,还有不少海鲈混在里面!”
阿奎没有再问,把船稳住,让吴有富和耗子配合收网。网兜被拉到船舷上方的时候,吴有富伸手托住网底,用力往上一提,鱼哗啦啦地落进了甲板上,活鱼噼里啪啦地蹦着。
吴有富蹲下来,飞快地把鱼分类,石斑鱼,黑鲷,真雕这些高价鱼放入活水舱,海鲈鱼直接放进冷冻舱,动作麻利,一条鱼都没有多耽搁。
阿奎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见活水舱里的鱼已经稳稳地游开了,又缩了回去。
第二网的时候,阿奎在驾驶舱里对吴有富了一句:
“有富,你感觉一下,这网要不要再往东偏二十米?”
吴有富愣了一下,以前在他爹的船上,他爹从来不问他的意见。他沉默了几秒钟,走到船舷边看了看水流的方向,又看了看海底暗礁的轮廓在水下的影子,然后回头了一句:
“偏东二十米可能会挂礁,我觉得偏南十五米更安全。”
阿奎没有话,但他的手打了舵,远海号缓缓偏转船身,往南偏了十五米。
拖网下去之后,收网的时候沉甸甸的,比第一网还多。吴有富趴在船舷边往下看,网兜里密密麻麻的鱼挤在一起,活蹦乱跳。他回头朝驾驶舱方向喊了一声:
“奎哥,这网比刚才还多!”
“哈哈,不错,继续!!”阿奎满意大笑。
第三网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需要多话了。阿奎在驾驶舱里调整航向,吴有富在船尾根据鱼群动向调整活水舱的进水量,配合默契,就像已经一起干了好几年。
远海号满载返航的时候,吴有富蹲在船尾冲洗甲板,手里的水管冲出一道道水痕,把甲板上的鳞片和血迹冲进了排水槽里。
阿奎从驾驶舱走下来,在他旁边的船舷边站定,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
吴有富抬头看了看他,伸手接了。
阿奎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看着远处正在归航的其他船只:
“你今干得不错。”
吴有富就嘿嘿的笑:“谢谢奎哥。”
两人蹲在船舷边上抽完了一根烟,谁都没有再多话。烟头被扔进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远处星湾号正在收网,铁蛋的声音隐约从海面上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这一联合社的整体收获都不错,下午返航的时候,几十条船的活水舱都装了大半满,远海号的冷冻舱里更是堆了十几箱冷冻鱼,渔获量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船队回到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热着了。
林保田和另一位师傅的活水车停在池边,铁蛋带着几个后生在池边准备接鱼、分拣、装车。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忙。
码头忙完色也快黑了,阿奎从远海号上跳下来,道:
“汉东,晚上去我家喝酒,大家都去。”
沈汉东笑道:“行,那就去你家。”
晚上。
阿奎媳妇做好了一大桌菜。
沈汉东、阿年、阿正、铁蛋、二牛、耗子、吴有富,除了还在省城的阿超,联合社的核心人手都来了,阿奎把年前酿的米酒搬出来拍开了喝。
酒过三巡,大家的面色都有些泛红,阿奎把碗往桌上一放,用筷子指着对面的吴有富,语气半醉半醒地:
“有富,你知道我当年最看不上你什么吗?”
吴有富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阿奎继续:“你以前太毛躁了,仗着你爹是村长,出海的时候凶得很,跟谁都想抢一抢。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子要是哪落到我手里,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桌上没人接话,连沈汉东也只是端着碗没出声。
阿奎自己笑了一声,端起酒碗晃了晃,又:
“结果现在你子真落到我手里了,你来了联合社,跟我一起出海,我一开始还想,完了,这日子咋过。结果你干活还挺利索,不偷懒,也不耍滑,比我想的好多了。”
阿奎着,把碗举起来:
“我今这些也没别的意思,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这个人话直,以前骂过你,你别往心里去。来,喝了这碗。”
吴有富攥着碗,手指在碗沿上捏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端起酒碗:
“奎哥,以前是我吴家不对,我年轻不懂事,跟你闹了那么多次矛盾,你骂我是应该的。今你教我打绳结,我记心里了,这一碗酒我干了。”
他端起碗,仰头一口把酒干了。
阿奎愣了一下,随后也干了碗里的酒,碗底朝下亮了亮:
“哈哈,行了行了,别整得跟拜把子似的,赶紧坐下吃菜。”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重新活泛起来。
铁蛋在旁边起哄着让阿奎再喝一碗,阿年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阿正也端起碗来跟吴有富碰了一杯,大家嘻嘻哈哈喝成了一片。
沈汉东也没有多话,看着大家闹成一片,他知道吴有富已经彻底融入他们这个团队,让这支队伍变得更加团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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