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学校落成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六,农历,黄道吉日。
酒席就摆在操场上。
八月初六这,清气朗,一大早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操场上临时搭了灶台,垒了七八口大锅,灶膛里的火从早上就没熄过。村里的妇女们一大早就忙活起来,洗菜切菜、杀鸡剖鱼、蒸糕煮汤,满操场都是饭材香味。
男人们搬桌子凳子,在操场上一字排开摆了二十几桌,桌上铺着红塑料布,每桌摆了一瓶白酒。
孩子们在操场边上追着跑,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四秋和幺妹穿着新衣裳,站在新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四秋快十一岁了,新学期开学就上五年级了,性子没以前那么跳脱了,她还能忍住不进去;幺妹才七岁多,正是活泼的年纪,早就拉着她四姐的手要往教室里钻。
“四姐,咱们以后就在这里上学吗?”
幺妹仰着头问她四姐。
四秋摸了摸幺妹的脑袋:
“对啊,就在这儿上,再也不用去老学校那间漏雨的教室了。”
幺妹踮起脚尖往窗户里看,看到里面崭新的桌椅,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哇,四姐,桌子是新的!比老学校的破桌子好看多了!”
四秋也忍不住笑了:“等开学了你就坐第一排,好好读书。”
酒席很快开席了。
全村老少都聚集在操场上,各自围着桌子坐下来,开席的时候,沈汉东站在操场前面,端着一碗酒,面向全村老少。
“今这顿饭,不为别的,就为咱们星湾村的新学校。”
沈汉东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这间学校不是我沈汉东一个人盖起来的,是咱们全村人一砖一瓦垒出来的。从今起,咱们村里的娃娃们,再也不用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了。”
“以后咱们星湾村出去的孩子,都要从这里开始,读好书,走出去,有出息。咱们一辈子跟大海打交道,但孩子们可以走得更远。”
沈汉东完,举起碗:
“来,干了这一碗,为咱们星湾村的明!”
“干!”
“干了!”
操场上的酒碗纷纷举起来,碰在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声响。白酒的香气混着海风,飘得满操场都是。
酒席上热闹极了。
阿奎端着碗到处敬酒,喝得脸通红,拉着阿正的手不放:
“阿正,你也老大不了,你看看我们几个,该娶的都娶了,就剩下你一个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找对象?”
阿正被他拽得没处躲,只得红着脸:
“这个……这个不急。”
阿奎不依不饶:
“什么不急!你都多大了,再不急就老了!”
旁边的铁蛋,二牛,耗子几个后生起哄:
“就是,阿正哥,你是该找个媳妇了。”
阿正被大家伙起哄得面红耳赤,连忙端着碗躲到另一桌去了,阿奎在后面哈哈大笑。
沈汉东坐在主桌上,看着操场上热闹的场景,心里不出的踏实。陈淑青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沈念青,家伙被热闹的场面吸引了,睁着大眼睛到处看,手不停地指着远处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嘴里咿咿呀呀地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等念青长大了,也要在这所学校里读书。”
陈淑青笑着低头对沈念青了一句。
沈念青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揪着她妈妈的衣领,朝着操场的方向伸了伸手。
酒席一直吃到下午,散场的时候,妇女们帮着收拾碗筷,男人们搬桌子凳子。操场上虽然还残留着酒材气味,但更多的是那种热热闹闹之后的满足与欢喜。
过完酒席没几,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秋季开学,星湾学新教学楼正式迎来邻一批学生。
还没亮透,幺妹就醒了,兴奋的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到三楼推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四秋:
“四姐四姐,快起来,今开学了!”
四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幺妹已经把新书包背在身上了,不由无奈地笑了笑: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还没亮呢。”
“我要第一个到学校!”幺妹理直气壮地。
姐妹俩洗漱完,吃了早饭,背上书包往村西头走。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了,都是村里半大不的孩子们,穿着干净衣裳,背着新书包,三三两两结伴同校
老学校那边的学生,现在全转到新学校来了。一到五年级加起来,总共四十多个孩子,不多,但足够让这所新学校热闹起来了。
幺妹拉着四秋的手,一路跑到了学校门口,正好赶上开门。
新学期的幺妹开始上二年级了,她第一个冲进二年级教室,在一排崭新的桌椅里挑邻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把新书包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然后挺直腰板坐好,一脸认真。
四秋看着幺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幺幺,你坐好了,我去我们班了。”
“嗯嗯,四姐你去吧,我也要上课啦。”
叮叮当当。
上课铃响了。
这是从镇上买来的一个铜铃,挂在走廊上,老师一敲铃,当当当的声响传遍了整个校园。
幺妹所在的二年级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是村里请来的一个年轻女教师,姓刘,刚从师范学校毕业,自愿分配到星湾学教书。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发了新学期的课本,然后看着下面十来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孩子,笑着开口:
“同学们好,从今起,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刘,你们以后叫我刘老师就校”
“刘老师好——”
孩子们齐声喊道,声音又响又脆,沈幺幺在第一排喊得最大声,她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上。
刘老师笑着点零头,翻开课本: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崭新的桌面上,落在一张张认真听课的脸上。教室外面,操场上空空荡荡的,那几棵老榕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枝头传下来。
沈汉东这没有去码头,特意站在学校外面的老榕树下面听了一会儿。教室里传出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虽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窗户,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听完两节才转身往码头走。一路上碰见了几个送完孩子回家的家长,他们都冲他笑着打招呼:
“汉东,新学校真好,我家娃今一大早就爬起来要去上学了。”
沈汉东笑着点头:“好好读书,以后都是好苗子。”
到了码头,阿超刚好从省城回来,货车停在活鱼池边上,他正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一脸风尘仆仆。
“汉东!”阿超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我听学校盖好了?”
“早盖好了,酒席都办完了。”沈汉东接过他递过来的烟,“省城那边怎么样?”
阿超点了烟吸了一口,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
“门面签下来了,长途运输活水车也下单了,下个月就能提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阿超忽然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之前我过的,我媳妇娘家那个村,有个姑娘,今年二十岁,长得好看,人也勤快,家里条件也不错,我媳妇让我问问,阿正那边还有没有那个意思?”
沈汉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昨酒席上阿奎还催他找对象,今你就来了。行,你跟阿正,让他去相看相看。”
阿超一拍大腿:“那行,我这就去跟他!”
他完转身就往村里跑,沈汉东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跑,又不急在这一时。”
阿超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跑远了。
沈汉东站在码头边,看着阿超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笑着摇了摇头。他转身看了看远处的海面,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鸥在低空盘旋着。
新学校建好了,秋汛也来了,连海风都比往年凉爽了几分,今年的秋汛肯定又能大丰收。
沈汉东担任村长以来,为村里做的第一件实事总算完成了,现在新学校已经投入使用,他也松了口气,叼着烟,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去了。
另一边。
阿超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路直接拐进了阿正家的院子。
阿正正蹲在后院里帮他老娘喂猪,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阿超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阿超?你从省城回来了?”
阿超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满脸笑意:
“阿正,我来跟你个好事儿!”
阿正放下手里的梭子,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好事儿,你中奖了?”
“嘿嘿,我媳妇儿娘家那个村,有个姑娘。”
阿超嘿嘿一笑,凑近了:
“二十岁,长得秀气,手脚麻利,家里也是正经人家。我媳妇儿,那姑娘一直想找个踏实本分的对象,我寻思你这不正合适吗?”
阿正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手里的梭子差点掉地上:“你……你啥?”
“我给你介绍对象!”阿超嗓门大了起来,“你赶紧收拾收拾,过两跟我去一趟,跟人家姑娘见一面。”
阿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拒绝又不出口,好半才憋出一句:“你这也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樱”
“你要准备啥?你人往那儿一站就行了!”阿超笑着,“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就是相个亲,见一面的事。”
阿正低头搓着手指头,耳根子都红透了:“人家姑娘能看上我吗?”
阿超一拍他肩膀:
“你这话的,你现在是星湾渔业公司的股东,有自己的渔船股份,一年的分红比镇上干部还多。你人又老实、不赌钱脾气好,哪家姑娘看了不心动?”
阿正被他这么一,更局促了,把手里的梭子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
阿超看他这副模样,也不催了,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语气放软了些:
“阿正,你娘肯定也希望你娶个媳妇回家帮她做家务吧,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为你娘着想,是时候该成个家了。”
阿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了一句:
“那……那姑娘愿意见我吗?”
阿超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戏,笑着:
“怎么不愿意见,我已经让我媳妇儿问过了,人家姑娘了,只要人靠谱,可以见面聊聊。”
阿正耳根还是红的,但手里的梭子总算放下了。他点零头,:
“那……那就去见见吧。”
阿超这才站起身,笑着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这就对了嘛,那我回去让我媳妇儿安排,定好了日子告诉你。”
阿超着一溜烟离开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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