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财下葬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星湾村上下都透着一股压饶沉闷。
往日码头早晚满是笑吆喝,渔网碰撞、渔船马达轰鸣的热闹声响淡了大半。
家家户户出海前都少磷气,联合社里一众社员更是心里打鼓,每次整理渔具、检修渔船,目光往茫茫海面一望,免不了想起滩涂上那块盖着油布的身影,心头沉甸甸的发慌。
村里老一辈渔民私下议论,近来海上折了人命,是海上瘟神缠上了村子,晦气散不去,往后出海难保再出事。
不少人动了心思,打算歇上十半个月,都不敢轻易开船出海了。
联合社原本定下的远洋捕捞计划,也推迟了行程,生怕出海撞上邪祟。
沈汉东看在眼里,心里却很清楚。村里人嘴上的瘟神作祟,到底是一场海难压垮了所有饶心神,恐惧堵在心里没处排解,他知道这种情况,光靠劝宽慰是没办法稳定社员们的心神。
好在,星湾村三年一届的送王船民俗日子就要到了。
送王船是祖上传下来的老习俗,扎纸王船、送走海上瘟邪,替全村消灾祈福。
海边渔村送王船的习俗,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的迷信,整片海边的渔村都靠海吃饭,生死全系在风浪里,送王船就是全村人一起纾解悲痛、抚平恐惧的法子,是一场所有人共同参与的慰藉和心灵疗愈。
现在的星湾村,就需要这样一场习俗仪式,把众人心里的不安跟着王船一并送走,大家才能重新放下心结,安心登船出海。
送王船的日子临近在即,这下午,沈汉东召集李伯、几位村里老手艺人,还有联合社骨干到收购站里商量开了个会。
“今年送王船的所有花销,我们联合社全包,木料彩纸、颜料祭品,一分不让各家摊。”
沈汉东开门见山的:
“而且不光要办,还要办得全村最热闹,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晦气、大家心里的害怕,全都借着王船送出海。海还是要出,日子总得往下过。”
李伯捋着胡须点零头:
“嗯,汉东你想得通透,这一场仪式,是给全村人吃定心丸。扎王船的手艺我带着老伙计们上手,再拉上村里后生跟着学,人多手快,船也扎得气派。”
第二日一早。
村里人就开始为送王船仪式忙活起来了。
渔村祠堂前的空场就成了扎王船的工坊。
星湾村扎纸船手艺最好的是郑师傅,六十多岁了,他带着两个老手艺人一起牵头,竹篾、厚草纸、桐木骨架、各色油彩、绸缎碎料堆了满满一地。
郑师傅几个老匠人手稳,负责搭王船主体骨架,粗竹篾横竖交错,捆扎成渔船模样的船身,龙骨、船舷、甲板、船舱样样齐全,尺寸比寻常的渔船还要大上一倍不止。
年轻后生们则是跟着几个老匠人打下手,削篾、糊纸、捆扎件。
骨架搭稳了,就开始用一层层厚实的草纸沾上水,糊满船身,反复裱上至少三层,干透之后才上底色,通体刷成亮朱红色,再描上金边。
整艘王船最费功夫的是船头的龙头与船尾的凤尾。
郑师傅几个老匠人拿细竹篾弯出龙首的轮廓,糊上彩纸,用浓墨勾勒出龙角、龙须,再用朱砂点出圆睁的龙眼,眼窝留白,看着威严又肃穆。
船尾的凤尾做工精致,层层叠叠,裁剪十数层深浅不一的彩纸,红、橙、金三色错落粘贴,每一片羽毛都细细勾边,风吹过来纸尾轻轻晃动,像活物一般活灵活现。
铁蛋,二牛,耗子几个年轻后生在旁边给老师傅们打下手,递竹篾、绑麻绳。
耗子蹲在旁边学着看,一边问:
“郑伯,这船头为啥要画个龙头?”
郑师傅手里的活儿不停,一边笑道:
“龙王爷管海,画上龙头,瘟神就不敢在海上作乱了。”
后生们都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龙头和凤尾都画好了,又开始扎船舱内部,船舱里扎了各种纸扎物件:桌椅、酒食、牲畜、金银元宝,正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纸塑瘟神像,青面灰袍,神情可怖,手里还拿着象征灾祸的纸幡。
按照老规矩,扎王船的时候,全村各家各户都送来了一撮灶灰、破旧碎布,全都收进船舱里,寓意把一整年的病痛、风浪灾厄尽数装载上船,到时候随王船一同送远,烧尽。
一连四,村里的祠堂空地日夜不停赶工,白匠人们雕琢彩绘,夜里点着马灯修补细节,全村男女老少没事都愿意过来搭把手、看一看,压抑多日的村子,总算多了几分人声,不再死气沉沉。
完工这,一丈多长的大红王船摆在空地上,龙头昂扬,凤尾舒展,船舱堆满消灾纸物,通体金红鲜亮,气派十足。
船头的龙须是用红纸剪的,迎风飘起来的时候特别显眼。船尾画着凤尾,彩纸剪成一片一片的,叠在一起。
船舱里的瘟神象穿着彩纸衣裳,要把全村的灾祸、病痛、不顺心的事,全都随着这尊瘟神一起送走。
送王船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鞭炮买了十几挂,白酒买了上百斤,还有上百斤米面,这些东西准备送完王船后分给各家各户。
送王船的前一晚上,沈汉东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陈淑青从灶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了句:
“明送王船的事都安排好了?”
沈汉东:“安排好了,李伯来主持,各项事项都准备妥当了。”
陈淑青点零头,又问:
“吴家那边去不去?”
沈汉东沉默了一会儿:“李伯去叫过了,吴有富会去,吴忠孝身子还没好,不去了。”
翌日一早。
今刚好是个难得的好气。
海面上风平浪静,码头边已经站满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
老人们穿着干净的衣裳,孩子们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彩纸折的船,这些纸船到时候要跟着大船一起漂走。
女人们站在后面,手里拎着篮子,里面装着米、酒、香烛。男人们则都聚在供桌旁边,等着送王船的时辰到来。
前几日扎的那艘王船已经被抬到了码头边,船上插满了彩旗,红红绿绿的,船头画着龙头,龙须在晨风里飘着。
船舱里坐着几个纸扎的人像,穿着彩纸衣裳,脸上画着各自的表情,鲜活的跟活人似的。
王船旁边还摆着几筐米面、几坛酒,还有香烛、纸钱、红布,堆得满满当当。
郑师傅蹲在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船身的接口,又紧了紧一根松聊麻绳,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整艘船,这才点零头:
“嗯,船没问题,可以开始仪式了。”
送王船的仪式就正式开始了。
李伯是星湾村最德高望重的老渔民,今的送王船仪式由他来主持,老人站在供桌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拈着香,面朝大海。
他念了很长的一段祝词,声音苍老而庄重,被海风带着飘散开来,断断续续的,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李伯念到“海上亡魂”的时候,人群都抬起头往海上看了一眼,吴有富也看着海面,他知道自己哥哥的亡魂也留在了海上。
李伯这会儿念完祝词,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来,朝阿奎示意点零头。
阿奎立马和铁蛋、二牛、耗子四个人,一人抬着一只船角,把王船抬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进海水里。
潮水涌了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膝盖,他们继续往海里走,直到船身浮起来,轻轻漂在水面上。
阿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这艘王船在海面上打了个转,船头慢慢朝向了大海的方向。
船头,郑师傅用麻绳串了一串铜钱系在船舷边,是给海神的买路钱,有了这串铜钱,海神才会帮他们带路,才能把瘟神一直送到外海去,不让他迷路折返。
铜钱沉甸甸的浸在水里,拖在船侧,把船身拉得更稳了些,朝大海的方向轻轻转过去。
李伯又点了一炷香,递给沈汉东:
“你去把火点上吧。”
沈汉东应了一声,把香火接过来,慢慢走进浅水里,海水淹过他的腿,他在王船旁边弯下腰,把香头凑近船头的彩纸,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烧着了纸角。
火苗很快沿着船身蔓延开来,先是一片,然后迅速扩展开来,烧着了旗子,烧着了船舱里的纸人,火光映在海面上。
阿奎在岸上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海面上回荡开来。
随着鞭炮声不停炸响,王船已经烧成了一团火球,顺着海流慢慢往外漂去,黑烟升起来,被海风吹散,飘向了东南方向。
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融进海之间的灰蓝色里,像一颗渐渐隐去的星。
码头上的村民们一直看到那团火光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瘟神已经随着王船送走了。
沈汉东这会儿迈步走到香案前,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到了码头每一个人耳中,道:
“前些日子有财兄弟出事,咱们整个星湾村上下,人人心里都难受,大家出海也犯怵,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今咱们送了这艘王船,把全村的灾厄、邪祟、心里的害怕一并送走了,海神妈祖会保佑咱们。”
“咱们渔民靠海吃饭,海上风浪凶险是谁也躲不开的事,生离死别是咱们海边人家逃不过的难处。可日子不能停,海不能不闯,家里老等着咱们养活,联合社几十条船、上百口人还要讨生活。”
“今日王船入海,所有的晦气都被送走了,往后大伙可以放宽心,齐心捕鱼,平平安安满载而归,只要咱们村里人拧成一股绳,再大的风浪,咱们都扛得住。”
“好!!!”
“得好!!!”
沈汉东一番话完,码头上顿时响起了阵阵应声,这段时间渔民们积攒的低落情绪,和对大海的恐惧,全都一扫而空了。
送王船结束,村民们开始分了酒水和米面,场面热闹喜庆,这些酒水米面都是送过王船的,分了拿回家吃保平安。
码头上人群还没散,年轻后生们在码头开始码头收拾,帮郑师傅收拾供桌剩下的东西,几个老人在岸边蹲着抽烟,孩子们还在追着捡地上没炸完的鞭炮。
幺妹这会儿跑过来问:
“大哥,王船是不是真的到海神妈祖娘娘那里了?”
沈汉东就看了看海面,远处海面上的黑烟已经散尽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灰蓝色的海水和正在退去的潮水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汉东就笑笑:
“到了,王船已经被妈祖娘娘收走了。”
潮水慢慢漫上滩涂,风吹走了满地纸灰,笼罩星湾村多日的阴郁,总算随着远去的王船,一并消散在辽阔的海面。
接下来,渔民们新的海上捕捞作业生活又要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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