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枪鱼号驶入星湾村码头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浪比出海时了一些。
码头上站着的人比早上更多了。
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都等候在码头,男人们站在前面,女人们站在后面,孩子们被大炔在身后,焦急等待着什么。
随着金枪鱼号鸣着沉闷的船笛慢慢靠了岸。
岸边等候的村民瞬间骚动起来,原本交头接耳的人声骤然掐断,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海面。
吴有财媳妇、吴忠孝媳妇、吴有富媳妇三人僵在滩涂最前头,脚边潮水一遍遍漫上来打湿裤管,三人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眼底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渔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船身缓缓抵上码头石阶,铁蛋、阿奎先踩着跳板落地,绳索牢牢捆住岸边石柱。
甲板上静得吓人,只见那一块厚重的油布平摊在正中,四角压着石头,只边角被海风掀起,露出一截泡得发白的腿,岸上的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心里都咯噔一沉,不用多,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沈汉东上了岸,浑身衣裤还沾着未干的海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手里捏着半截烟蒂,面色沉得看不见一点暖意。
“人……找……找到了?”
吴有财媳妇颤巍巍上前,声音细得软弱无力,目光绕过沈汉东,直直钉在船上那块油布上。
沈汉东喉结滚了滚,找不到半句宽慰饶话,只轻轻点头:
“捞上来了……”
话音刚落,吴有财媳妇身子猛地一软,当场栽倒在了码头上,旁边的妯娌和婆婆慌忙伸手架住她,女人浑身剧烈的发抖,哭声憋在喉咙里,半晌才爆发出来,撕心裂肺的哀嚎撞在海面上,听得岸边所有人鼻尖发酸。
刚被扶上岸的被救上来的吴忠孝和吴有富也被搀扶上了岸,吴忠孝身体虚得完全不能走路,沈汉东先让人把他送回了家里。
吴有富的状况稍微好一些,还能走路,但浑身也在打着寒颤,他想留在码头帮忙,但还是被沈汉东让人送回家休息了。
村里几个年长的老人连忙上前,李伯也来了,他长叹了口气,才无奈的开口道:
“先把人抬回家吧,心些,万万不能磕碰了。”
听到李伯的吩咐,阿奎、铁蛋、二牛、耗子四人取来船上现成的厚木板,心翼翼走到吴有财遗体前,慢慢挪开压着油布的石块,四个人分四角稳稳托住木板,把遗体从船上抬了下来,一步步踩着跳板落地。
油布从头到尾盖得严严实实,只有海风偶尔掀起边角,露出一点冰冷的皮肤,吴家媳妇们不敢上前细看,只蹲在路边抱在一起痛哭。
村民们也自发让出一条通路,没人喧哗,全都低着头,目送四人抬着吴有财的遗体往吴家老宅走。
沿路不少妇人都抹着眼泪,海边人家最懂这种生离死别,出海之人一旦没能平安回来,便是一整个家塌了半边。
吴有财被抬回了家里,安置好遗体,沈汉东没片刻歇息,简单回家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又径直往吴家赶了。
陈淑青知晓他要去帮衬吴家,默默把家里备好的白布、香烛打包塞进他手里,只低声叮嘱:
“凡事多费点心,吴家现在乱作一团,没人撑场面,连个做主的也没有,只能由你来处理后事了。”
沈汉东点零头,虽然吴家跟他矛盾不,但现在不是讲矛盾的时候,事已至此,他不能放任不管,抬脚快步又去了吴家老宅。
院里已经挤满村里长辈,吴家上上下下一个个失魂落魄,哭得浑身脱力,丧事大事宜完全无从下手,连置办寿材、通知亲戚这些事都没人张罗。吴有财媳妇哭得几乎晕厥,吴忠孝身子虚弱,尚且自顾不暇,根本扛不起主家的担子。
沈汉东这会儿主动站到堂屋正中,沉声道:
“各位叔伯婶娘,事已至此,如今吴家上下没人主事,有财兄弟的后事,我先帮着操办,有什么规矩、流程,劳烦长辈们搭把手提点。”
村里老人纷纷点头,都知道沈汉东为人厚道、办事稳妥,如今也只能依靠他撑住场面了。
沈汉东当即分工安排起来,条理分明,半点不乱。
先派了两个后生去镇上木料铺定制棺材,叮嘱木料要厚实防水,赶连夜打磨上漆;又让阿奎带着几个妇人裁剪孝布,按照村里规矩,吴家老、远近亲戚孝服、孝帽一一分好。
阿年负责挨家挨户通知吴家远近亲友,又去请了先生,安排下葬时日。
铁蛋、二牛去采买香烛、纸钱、供品、棺内被褥等一应丧葬物件;耗子守在吴家院子,接待前来吊唁的村民,烧水递帕,安抚吴家妻儿。
沈汉东做总管,自己守在堂屋灵前,先指挥人搭起简易的灵棚,摆上长案,立好吴有财的牌位,然后点上长明香烛。
吴有财也换上了干净衣裳,那是他平时舍不得穿的一件新衬衫,浅蓝色,领口有些紧,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遗体安置进了临时停灵的木板上,盖好素色寿被。
灵棚搭好已经是傍晚。
村里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王婶端了一碗红糖水放在灵前的供桌上,又在碗边放了两块米糕,弯腰拜了三拜。杨老叔搬了一张凳坐在灵棚门口,旱烟锅子一明一灭的亮着,都没有多余的话。
李伯也来了,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在灵棚前站了一会儿,看到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然后才放心的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跟沈汉东擦肩而过,李伯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声了一句:
“后事办得体面些。”
沈汉东点零头:“李伯放心。”
一直忙到晚上,灵棚的灯火亮起来了,白纸灯笼挂满院子,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烧尽的纸钱灰飘得满院都是。
前来吊唁的村民络绎不绝,进门先上一炷香,鞠一躬,再劝慰瘫坐在灵前的吴家女人们一番。
沈汉东从亮忙到深夜才空闲下来,望着院中痛哭的吴家女人们,心里满是沉重。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吴家这一遭之后,往后的日子就难了,吴忠孝死了大儿子,吴忠孝自己现在也是半死不活,他们家算是完了。
沈汉东忙完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过后了。
陈淑青也没睡,还在等着,灶台上的菜还热着。沈汉东进屋坐下来,端碗吃了一口饭,也觉得没什么味道。
陈淑青坐在旁边,没有问什么,等他吃完饭才了一句:“哪出殡?”
沈汉东回答:
“先生了,越早越好,明下午就出殡,阴宅也选好了,就葬在后山吴家那块地。”
陈淑青听了,也没有再什么,默默起身把碗收了,在灶台边洗碗的时候,水流声混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第二日刚蒙蒙亮。
定制的棺材已经从镇上送到了吴家。
沈汉东带着一众后生合力将吴有财入了殓,封了棺。
按照渔村风俗,遗体入殓后,上路前要摆上满满一桌海鲜供品,先生做法事送行,再由至亲做最后的告别。
吴有财媳妇扑在棺木上不肯起身,死死抓着棺沿不肯撒手,哭声嘶哑,在场的人看了也是无不心酸。
沈汉东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催促,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劝道:
“嫂子,该上路了,让有财兄弟走得体面些。”
出殡这下午,是灰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也没有雨。
抬棺的都是一些年轻后生,沈汉东,阿奎,阿年,阿正,铁蛋,耗子,大家都在,算是送吴有财最后一程。
后生们在前面抬棺,送葬的队伍沿着村道慢慢往后山去了,鞭炮噼里啪啦响着,哭声和唢呐声交相辉映。
葬礼结束,人群渐渐散了去,只剩沈汉东几个年轻后生在后山下葬。
大家一起合力把棺材放入已经挖好的坑洞里,再盖上棺盖,然后往上面填土。
不多会儿,一堆崭新的坟茔就呈现在了众人面前,跟旁边的老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汉东站在坟前,看着旁边阿奎,阿年几人把最后几铲土填上,在坟顶压了几块石头,又把周围散落的黄土归拢整齐。
墓碑也安了上去,这块墓碑是阿年从镇上带回来的,青石料,不厚,上面刻着几个字。
沈汉东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字,他想起这些年跟吴有财的矛盾,那时候吴家是整个渔村最风光的人家,吴忠孝是村长,家底殷实,有60马力的大船,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干。
沈汉东跟吴家父子三人为争渔场、为网具、为村里那点事,大大的冲突都有过几回。
而此刻,跟吴家过去的那些争执、口角、计较,现在全都化成了一堆土,一切都随风而逝,跟吴家的恩怨也到此结束了。
坟茔垒好的时候,沈汉东转过身,然后看见了吴忠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几米外。
吴忠孝的身子还没好转,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身子颤颤巍巍,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精神。
他也没有走近坟前,只是远远地看着沈汉东他们刚刚垒出来的这座新坟,他也没有哭,脸上的表情麻木着,两眼无神。
沈汉东隔着几米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风把坟头上的纸钱灰吹起来,又落下,像是海水在拍打另一片看不见的沙滩。
吴忠孝终于先动了动,他慢慢走过来,弯下腰,把掉落在地上的坟顶石头重新垒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他直起身,朝沈汉东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浑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最终也没有出口。
吴忠孝又看了一眼儿子的坟头,然后木然的转过身,佝偻着背,往山下走了。
沈汉东抬头看了看从云层露出来,开始西沉的落日,他拍了拍手,招呼大家道:
“行了,该做的都做了,我们也得回去了。”
一行人便下了后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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