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王船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码头上的人慢慢散去，孩子们手里还攥着没放完的鞭炮，零零星星地响着，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阿奎他们把供桌搬回了祠堂，郑师傅收好了剩下的彩纸和竹篾，码头上又恢复了宁静。
沈汉东最后在码头站了一会儿，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王船烧过的灰烬也沉进了海水里，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把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星湾村的一切又回归了往日的正常，生活在继续。
这晚上，陈淑青在家里做了一锅杂鱼汤，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蛋羹。
幺妹坐在桌边给沈念青喂蛋羹，一勺一勺吹凉凛过去，沈念青张开嘴接住，嘴角沾了一圈黄，家伙已经开始咿呀学语了。
一家人吃过晚饭，陈淑青准备收拾碗筷，她这才了一句：
“今送王船的时候，我看见吴有富站在人群最后面，从头到尾没话，人也瘦了一圈，别人分酒水的时候他也没要，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海面发呆。”
沈汉东放下碗筷，一边道：
“吴家现在不好过，他们船没了，吴忠孝也倒下了，只剩下吴有富一个人撑着一家老，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陈淑青点零头，也不再多，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沈幺幺在帮大嫂收拾碗筷，沈汉东就接过沈念青抱在了怀里，家伙在他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眯起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汉东抱着儿子坐在堂屋沙发上，听着后院里偶尔响起的虫鸣，夏来了，夜里的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那股潮润的闷热。
他坐了一会儿，正准备把孩子放进摇篮里，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叩叩叩。
三声响声，也不重，带着犹豫。
陈淑青从灶房探出头来问：
“汉东，谁来了？你去开开门。”
沈汉东应了一声，一边把沈念青轻轻放进摇篮，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院门拉开的时候，沈汉东看见是吴有富站在门外，倒是愣了一下。
吴有富穿着一件旧蓝布衫，衫子的下摆还沾着今送王船时溅上的泥点，手里提着一个草绳扎着的纸包，站在门外的月光底下，脸上带着一种不清是紧张还是局促的神情。
“汉……汉东哥。”
吴有富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沈汉东愣了愣，这个称呼让他有些不习惯，以前吴有富叫他都是连名带姓，虽然吴有富确实比他两岁，但从来没有叫过他汉东哥。
“进来坐。”沈汉东侧开身子，让开门口。
吴有富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来，在院子里站住，没有再往里走。他手里那个纸包攥得很紧，像是在攥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淑青已经从灶房出来，看见来人是吴有富，她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笑：
“有富来了，进屋坐吧。”
“嫂子，我就不进去了。”
吴有富摇了摇头，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旁边，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有些吞吐的：
“我就是……来一趟，几句话就走。”
他完，把手里的纸包递了出来，双手捧着，像是在递什么很重的东西：
“汉东哥，嫂子，这是我娘让我带来的，一些自家做的鲍鱼干和米糕，还有这是我家老母鸡生的蛋，我娘让我带过来给孩吃，也不值什么钱，你……你们收下。”
沈汉东看了看那个纸包和鸡蛋，接过来放在院子里的桌上：
“你娘有心了，替我谢谢她。”
吴有富点零头，然后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远处传来夜潮拍岸的声音。
吴有富终于开口了，明了来意，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
“汉东哥，我今来，是有几句话想。”
沈汉东其实猜到了吴有富的来意，他也就没有话，只等着他往下。
吴有富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捏着裤缝，捏得很紧：
“这些年，我们家……做了不少对不住你的事。我爹他……他是村长，总想压你一头，我哥也年轻气盛，之前跟你闹过不少矛盾，在海上我们跟你抢渔场，在村里给你使绊子，割你们渔船的油管，这些事情我也都在场。”
他的声音开始有点发颤：
“当初汉东哥你接回你那些妹妹的时候，我们家还想把一霞……”
吴有富到这里，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出口了，只得停了一会儿，才又开了口：
“汉东哥，你现在救了我爹，救了我，还把我哥……从海里捞回来了……”
“按我们家跟你结了那么大的仇，你完全可以不管我们的，那你不开船出海，我跟我爹就都死在海上了。汉东哥你不但去了，还冒着那么大的风浪，把我哥的遗体带回来了，还帮他办了后事。”
吴有富一边着，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继续：
“我爹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嫂子哭，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以前我总觉得咱们两家是仇人，可现在……我才发现汉东哥你是唯一帮了我们家的人。”
他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满脸愧疚的：
“汉东哥，以前的事，是我们吴家对不起你，我爹对不起你，我吴有富也对不住你，我们家欠你一句道歉。”
他完，一边弯下腰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沈汉东站在原地，看着吴有富弯下去的脊背，月光照在他后背上，蓝布衫洗得有些发白了，肩膀微微抖着。
这要放在两年前，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吴家老二会站在他家院子里，弯着腰跟他对不起。这几年他们斗来斗去，以前的那些恩怨，到了这时候，确实也该翻篇了。
沈汉东没有让吴有富弯太久，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吴有富的肩膀：
“行了，都过去了，我不是那种心眼的人。”
吴有富这才直起身来，眼眶还是红的，沈汉东现在原谅了他们吴家，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霖。
沈汉东把他拉到石桌旁边坐下，看着他，一边问：
“你现在自己怎么打算的，你们家那条船没了，以后有什么安排。”
吴有富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先把我爹的身子养好，再看看能干什么。”
沈汉东看着他，想了想开口道：
“这样吧，过去的事已经翻了篇，以后你过来跟我干。”
沈汉东没等他开口，继续往下：
“我的联合社缺人手，金枪鱼号也缺人，你从在海上长大的，比你哥还熟悉这片海，你不能浪费了这身本事。你爹日后养护的医药费、家里的生计，你得先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才能撑得起来。”
吴有富听到这话，他完全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的张了张嘴，像是想点什么，又没有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了一句：
“汉东哥，你……真的不记恨我们家？”
沈汉东看着他，拍拍他肩膀：
“我记恨你什么？你哥都没了，你爹也躺下了，你家现在就剩你一个劳力。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你在海上能干活、能吃苦、比你哥还机灵，你这样的人我不拉过来，那是我的损失。”
吴有富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眼泪都快下来了。
沈汉东又：
“你来我联合社，跟着阿年他们，跑远海号或者金枪鱼号都行，工资我按骨干的规格给你，跟你过去在自家船上干的活差不多，年底还有分红。”
吴有富的嘴又张了张，这回发出声音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汉东哥……”
“行了，别再了。”
沈汉东摆了一下手，站起身来：
“你要是愿意，明早上就可以来码头报到，先跟着阿年，阿奎他们熟悉一下金枪鱼号的设备。”
吴有富使劲点了一下头，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着的，他整个人都是抖着的，用一种极其用力、极其郑重的声音：
“汉东哥，你放心，我吴有富这辈子、以后不管干什么、不管怎么样、我这条命、我这个人、我所有的力气、都跟着你干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他这话得极重，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压在了这句话上。
沈汉东看着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点零头：
“好！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
吴有富又使劲点零头，然后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又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比来的时候松快了许多：
“汉东哥，还有件事我得跟你一声。”
“你。”
“我爹他不当村长了，他现在的身体也干不动了，他已经跟乡里递了辞呈，村里马上就要重新选村长。”
沈汉东听完，也没有马上接话，院子又静了一会儿，他才点头：
“知道了，你回去照顾好你爹，别的事先别操心。”
吴有富应了一声，这才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了，沈汉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陈淑青这会儿走到他身边，问了句：
“你真要让他来联合社？”
沈汉东：“他有本事，人也年轻，不能因为以前那些事就把人逼到绝路上，现在他也是个可怜人，我这时候拉他一把，他会比谁都忠心。”
陈淑青点零头，想了想又：
“对了，有富他爹辞了村长，要重新选，你有没有想过……”
沈汉东知道陈淑青的意思，不过他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边缘清晰，没有那层淡淡的毛边。
该不，这个新的村长，他或许真的可以选一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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