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返程的绿皮火车一路晃晃悠悠，沈汉东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眼底总带着两分挥之不去的牵挂。
一边是刚踏入国防科大、独自在外求学的大妹一霞，不知道军校严苛的军事化训练她能不能扛住，食堂的饭菜合不合胃口，夜里宿舍床铺睡得安不安稳。
另一边则是留在星湾村待产的陈淑青，距离预产期只剩短短两三周，她身子笨重，身边离不得人，每每想起妻子挺着大肚子步履维艰的模样，沈汉东心里就一阵阵发紧，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赶回渔村。
一路舟车劳顿，回来又花了两，从省城转完到县里的大巴，再坐镇上的班车，这快傍晚了才回到村里。
沈汉东踏进自家院门的时候。
陈淑青正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件衣裳，针线走得慢，缝几针就停下来歇一歇。
院角晾着陈淑青换洗的宽松布衣，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她想强撑着打理家事，沈汉东心头一紧，快步冲进院子里。
二凤，三夏，四秋都去上学了，连最的幺妹也开始上了学，家里只有陈淑青一人了。
陈淑青抬起头来，看见风尘仆仆的沈汉东回来了，她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笑了笑：
“回来啦，路上累坏了吧？”
沈汉东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心翼翼托住她沉甸甸的后腰，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阿青，跟你了多少次，我不在家千万别乱动，灶台、洗衣的活全都放着，等我回来再弄，你要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办？”
陈淑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笑道：
“又没事，在家躺着实在是闲得慌，就简单收拾了两下，都没费力气。”
沈汉东见妻子一切安好，也是松了口气，这才轻轻摸了摸妻子隆起的肚子，问道：
“我不在的这几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挺好的，就是腰酸，走不动路了。”
陈淑青放下手里的针线，一边笑问道：
“一霞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宿舍已经住进去了，东西都备齐了。”沈汉东站起来，去洗了个苹果，递到老婆手里，“一霞国庆节放假就回来。”
陈淑青接过洗过的苹果，咬了一口，一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声笑：
“那等她回来，肚子里的宝宝也出生了。”
沈汉东也笑着伸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然后感受到掌心底下突然动了一下，是孩子在踢，沈汉东狂喜起来：
“阿青，动了，他她踢了我一下。”
……
打从长沙回来之后。
接下来的日子。
沈汉东彻底放下了船队大半琐碎的活计，只每日清晨抽空去码头跟阿年，阿奎他们简单交代当日的出海路线，其余的所有时间全都守在家里，将家里大杂事一力包揽。
沈汉东不亮就起身生火煮粥、蒸海鱼、炖软烂的肉汤，专挑清淡滋补、适合孕晚期妇饶吃食做。
陈淑青换下的衣物沈汉东亲手搓洗干净，晾晒在秋日的院子里，屋里屋外地面每日都清扫两遍，桌椅板凳擦得一尘不染，连陈淑青随手摆放的针线、水杯，他都规整得妥妥当当。
陈淑青孕晚期水肿一日比一日严重，双腿一按一个深窝，夜里睡觉格外难熬。
她晚上平躺喘不上气，侧躺久了，腰腹又坠痛，时常睡到半夜时，腿骤然抽筋，尖锐的痛感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每一次，沈汉东都能立刻惊醒，摸黑起身端来温水浸湿毛巾，一点点热敷肿胀的腿，掌心温热用力，顺着脚踝往膝盖反复轻柔按摩，一边按一边轻声安抚，等紧绷僵硬的肌肉舒缓开了，再心翼翼扶着妻子调整舒服的睡姿，帮她掖好薄被。
夜里海上起风，潮气顺着窗缝钻进屋内，陈淑青畏寒，沈汉东便在床边多铺一层褥子，整夜半睡半醒，时刻留意身侧妻子的动静，生怕她夜里有半点不适。
短短一周下来，沈汉东的眼底已经熬出镰淡的青黑，整个人却半点不觉得疲惫，只要能守着陈淑青平安待产，再多辛苦他都心甘情愿。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号。
距离预产期只剩最后三四了。
陈淑青夜里忽然一阵阵宫缩腹痛，腹坠胀难忍。沈汉东不敢耽搁，连夜叫醒阿年，两人直接开船把陈淑青送到了县城，让他住进了县医院待产。
这年头的县医院病房大都简陋，却非常干净，沈汉东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白端水喂饭，夜里趴在床边憩，医生叮嘱的每一项注意事项，他都一字不落记在心里。
每日按时搀扶陈淑青慢慢散步活动，缓解产前的不适，又托阿奎从渔村捎来新鲜海产，托食堂炖成滋补汤水，沈汉东一口一口喂到妻子嘴边。
生产这清晨，陈淑青腹痛骤然加剧，被护士推进了产房。厚重的木门一关，隔绝了里面所有声响。
沈汉东站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指尖死死攥在一起，手心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来回在走廊窄窄的过道踱步，脚步纷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阿奎，阿年，阿超，阿正几个兄弟都来了，他们今不出来，特意来医院陪同沈汉东的。
从清晨等到快中午，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力十足，瞬间打破走廊压抑安静的氛围。
沈汉东浑身一震，脚步猛地冲到产房门口，心脏狂跳不止。
片刻后，护士抱着裹在碎花襁褓里的婴儿走了出来，笑着开口：
“恭喜家属，是个男孩，六斤八两，身子壮实得很，哭声也特别响亮，母子平安。”
沈汉东听到母子平安几个字，整个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弛了下来，喜得连忙伸出双手去接孩子，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当爸爸，动作笨拙又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一点山怀里的婴孩。
襁褓缝隙里露出一张粉嘟嘟、红彤彤的脸，眼睛紧紧闭着，嘴巴还在无意识地轻轻蠕动，细碎柔软的胎发贴在额头，的拳头攥得紧实。
仅仅看着这张稚嫩陌生的脸，连日来积攒的焦虑、疲惫、忐忑尽数化作滚烫热意，顺着眼眶滑落，沈汉东喉头哽咽，一句话都不完整了。
几个兄弟也都围拢了上来，挤在一旁探头打量襁褓里的新生儿，一个个脸上全都绽开真心的笑意。
阿奎咧嘴一拍沈汉东的后背，声音洪亮：
“汉东，太好了，你终于当爸爸了！咱们星湾村联合社又添新丁！”
阿年站在一旁，笑着点头附和：
“顺产母子平安，真是大的喜事，之前我老婆生头胎的时候，就费了不少劲。”
阿正、阿超也凑在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夸赞孩子眉眼像沈汉东，长大以后定是个精神利落的帅伙子。
护士示意可以进产房看望产妇，沈汉东心翼翼抱着襁褓，轻手轻脚走进了屋内。
陈淑青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额前还沾着细密的薄汗，却睁着双眼，目光温柔地落在他怀里的孩子身上，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沈汉东缓步走到床边，弯腰将的生命轻轻的放在陈淑青枕边，一边道：
“阿青，辛苦了，感觉身体怎么样。”
陈淑青露出浅浅的笑：
“我很好，没事，就是感觉身体一下轻松了很多，不那么笨重了。”
沈汉东安心的笑道：
“没事就好，你们母子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陈淑青笑道：
“你得给孩子取个正经名字了。”
沈汉东笑：“之前已经取好了啊，不管生男生女都叫沈念青。”
陈淑青就笑道：
“总觉得这个名字像个女生的名字，以后孩子长大了，他要不满意，肯定生你气。”
沈汉东：“生气就生气了，他还敢打他爹不成。”
两人都笑了起来，彼此又相视一眼，眼底盛满安稳与欢喜，连日所有煎熬等待，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母子俩在县城医院休养了几日，等陈淑青的身体稍稍恢复了，沈汉东便收拾妥当，带着妻子和刚出生的沈念青回了星湾村。
家里几个妹妹早早将屋子打扫干净，被褥晒得松软温热，杨老叔、王婶一众乡亲轮番上门探望，送来鸡蛋、红糖、孩童穿的衣，院子里日日都有邻里前来道喜，热闹却不嘈杂。
沈汉东一边照料坐月子的陈淑青，一边细心照看襁褓里的沈念青，白日打理家务、熬制月子餐，夜里每隔两个时辰起身查看孩子，换尿布、哄睡，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满是踏实安稳。
几个妹妹一放学回家，她们就开心的围在婴儿床边，心翼翼伸手碰碰沈念青柔软的手，幺妹年纪最，最爱蹲在床边声跟沈念青话，盼着大姐一霞放假回来见见侄子。
在学校的沈一霞得知大嫂生了个胖儿子，也是开心的不行，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家见见自己的侄子了。
九月底军校军训结束。
国庆七长假如期而至。
沈一霞已经提前算好火车、班车班次，打包简单行李，告别宿舍相处融洽的室友，独自踏上了从长沙返回渔村的路途。
军校军训整整一个月，新生们每日不亮出操，烈日下站军姿、练队列，负重长跑、战术训练轮番上阵。
一个月下来，沈一霞皮肤晒得黝黑，身姿却愈发挺拔利落了，一身军人独有的端正气质藏都藏不住。
一霞回到渔村的时候正是下午，走进自家熟悉的院门口时，一眼就看见院中竹椅上坐着的大嫂。
陈淑青还在坐月子，气色恢复了许多，身上裹着薄外套，怀里正抱着襁褓，低头温柔哄着怀里安睡的婴儿。
二凤、三夏、四秋围在竹椅两侧，蹲在地上目不转睛盯着襁褓，幺妹踮着脚尖扒着竹椅扶手，脑袋不停往里面探。
“大姐回来啦！！大姐快来看看念青宝宝！！”
沈幺幺见到一身军装回来的大姐，一下开心的蹦了起来。
沈一霞一路赶路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快步朝着院中跑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熟睡的孩子。
她停在竹椅旁，微微弯腰，细细打量襁褓里的沈念青，家伙眼睛半睁半闭，鼻子轻轻翕动，模样软乎乎的惹人疼爱。
一霞心底瞬间涌起一阵柔软，放轻声音笑着开口：
“家伙，我是你大姑，以后我就是你的姑姑。”
幺妹听见大姐的声音，脸上也满是雀跃，拉着一霞的衣角不停摇晃：
“大姐大姐！我也是姑姑，我是姑！我都守着侄子呢，看着他长大！”
二凤、三夏、四秋也纷纷站起身，围到一霞身边，叽叽喳喳着家里这些日子的琐事，她们讲沈念青夜里怎么哭闹、她们怎么日夜照看、邻里送来各色孩童用品，话语里满是新奇欢喜。
一霞耐心听着，时不时低头看向大嫂怀里的侄儿，怎么看都觉得喜欢，一边道：
“大嫂，我现在抱一抱念青，她不会哭吧。”
陈淑青笑道：“不哭，你抱一下看看。”
一霞连忙心接过襁褓，双臂稳稳托住家伙，缓慢在院子里缓步走动，手掌轻轻贴着襁褓，一下下温柔轻拍。
怀里的婴儿格外乖巧，真的一点都没有哭闹，只是偶尔咂两下嘴。
一霞低头凑近孩子耳边，一遍一遍轻声重复：
“我是大姑，是你的姑姑，等大姑以后造出大军舰，就带念青去海边看大船。”
幺妹寸步不离跟在一霞身侧，一蹦一跳跟在旁边，不停的抢话：
“我是姑哦！念青要记得我！”
二凤，三夏，四秋都跟在两人身后，围成的一圈，目光全都落在襁褓里的沈念青身上，叽叽喳喳讨论孩子像大哥还是像大嫂，院里满是少女们清脆欢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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