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散场后,热闹的码头重新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升学宴酒搭的彩棚拆了,红绸收起来了,鞭炮的红纸屑被海风吹进海里,顺着浪漂远了。
这次酒席办得风光,也花了不少钱,但沈汉东高兴,他根本不在乎这点钱。
接下来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上。
陈淑青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路慢了许多,常常是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墙。
医生上门来看过,预产期在九月底,让她少操劳、多休息,沈汉东把这话记在了心里,灶房里的事基本不让她碰了。
等待大学开学的这个暑假,一霞在家替大嫂操持家务,同时也没忘了学习,她把一本之前买来的《舰船知识》翻了好几遍,书页边角都卷了毛边。
除了自己学习,一霞白还教二凤、三夏、四秋做功课,幺妹蹲在旁边也跟着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霞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晚上一霞也没闲着,坐在灯下预习大学的数理课本,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做记号,等开学了好请教教授。
“大姐,你以后真的能造军舰吗?”
一霞在台灯下学习,幺妹就趴在书桌上问。
一霞摸了摸她的头笑:
“能,大姐造一艘最大的,到时候开到咱们家门口,谁也不敢欺负咱们。”
幺妹信了,认真地点零头。
这段时间,沈汉东则是一头扎进了渔业生意里。夏末正是渔货丰饶的时候,他安排船队短途出海,避开凶险远洋,既能攒下新鲜海货供给各地客商,又能每日按时回家照看孕晚期的陈淑青。
陈淑青的肚子坠得厉害,走几步路便腰酸腿肿的,沈汉东干脆把做饭洗衣的活尽数揽下,夜里睡前还会打温水给她敷腿。
忙完白日的活计,沈汉东还专程跑了两趟县城的供销社,一霞九月就要去上学,他给沈一霞备齐了厚实的被褥、搪瓷水杯、洗漱用具,该准备的都买上了。
他又打听清楚了去往长沙的火车班次,国防科技大学在长沙,到时候他要送一霞去长沙报到,就连新生报到的全部流程,连军训要用的软鞋垫,沈汉东都细细备好了。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底。
一霞要去学校报到了。
临走前一晚上,沈汉东在堂屋里帮她清点行李。被褥是新打的,棉花厚实,包了一层蓝布,陈淑青亲手缝的边。
衣服也都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帆布包里。日用品一应俱全:搪瓷盆、毛巾、牙刷牙膏、热水瓶、军装适配的衬衣和袜子,一样一样地检查,生怕落了什么。
厚厚一叠生活费被沈汉东单独包在布包里,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陈淑青挺着大肚子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汉东来回整理行囊,就轻声笑:
“带这么多东西去,学校里其实都能买到,你们带多了路上反而不好坐车。”
沈汉东抬手抚了抚她隆起的肚子,笑出声:
“多带些总没错,我都打听过了,国防科技大学是军事化管理的军校,多备点心里踏实,阿青,我送一霞去学校就回来,你在家也别操劳,别操心。”
……
翌日一早。
出发这清晨。
刚蒙蒙亮,村口就挤满了人。
阿年借了一辆拖拉机,车斗里铺辆草,他待会儿开拖拉机送沈汉东和一霞两人去镇上。
沈汉东把打包好的行李都放上了拖拉机,一霞穿着新衣裳,扎着马尾,站在拖拉机旁边,被海风吹得眯起了眼。
来送行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基本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联合社的社员们也全来了。
杨老叔专程从镇上来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半袋子海蛎干,递给一霞:
“拿着,自家晒的,霞你带上,学校食堂吃不惯就泡一碗。”
一霞接过来,声音有些发哽:
“谢谢杨老叔。”
阿奎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两个木雕渔船,是他连夜刻的,巴掌大,他把木雕塞进一霞手里,笑道:
“一霞,这个拿去放宿舍桌上,以后在学校想家了,想你哥我们的联合社了,就看一眼。”
一霞攥着木雕,点零头。
幺幺哭着跑过来,抱住大姐的腿,上气不接下气:
“大姐,你早点回来……”
二凤站在旁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三夏和四秋也挤过来,一人拉着大姐一只手,都舍不得松开。
王婶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里拿着几个刚煮好的鸡蛋,塞进一霞手里:
“一霞,拿去路上吃,可别饿着了。”
一霞:“谢谢王婶。”
李伯拄着拐杖走过来,浑浊的老眼看着一霞,嘴唇哆嗦了两下,了一句:
“好好学,给咱星湾村长脸。”
一霞不停的点头,手里拿着鸡蛋,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
“各位叔伯,嫂嫂婶婶,你们都回去吧,我放假就会回来。”
沈汉东把行李全都搬上了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跟一霞坐了上去。
阿年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缓缓驶出了村口,一霞坐在车斗里,朝越来越远的人群挥手。
幺妹哭着跟在拖拉机后面跑了几步,被二凤拉住了,大家都站在路边,看着拖拉机越走越远,变成一个黑点。
坐拖拉机从星湾村到了镇上,再从镇上坐班车去县城,跟着坐大巴去省城。
到了省城,两人坐上了去长沙的绿皮火车。
班车上,一霞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野一座座往后退。沈汉东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都是乡亲们送的吃食。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行驶在轨道上,窗外的风光一点点向后褪去。车厢里人声嘈杂,沈一霞靠在窗边,攥着烫金录取通知书沉默许久。
沈汉东坐在她身侧,剥好橘子递过去笑道:
“在想什么呢?来,吃个橘子。”
一霞接过橘子吃了一瓣,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
“哥,之前我总盼着离开渔村去上大学,现在真要去上学了,又舍不得海边,舍不得咱们家里。”
沈汉东笑了笑:
“别想太多,有舍才有得,你到了学校只管好好学习就行了,家里万事不用你挂心,几个妹妹有我和你大嫂照看着,你在学校缺钱、受委屈,随时写信回来。”
“嗯嗯。”
一霞一边也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了他哥:
“哥,大嫂给我装的,你也吃一个。”
沈汉东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散开,带着一丝甜。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火车上吃着苹果和橘子,一霞又问了句:
“哥,你国防科技大学长什么样?”
沈汉东想了想:
“应该很大吧,教学楼高,操场大,学生们肯定都穿着军装。”
这完全是沈汉东想象出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国防科大大学的校园环境到底怎么样。
一霞笑:“那我以后也穿军装了。”
沈汉东笑道:“等你穿上了,照一张照片寄回来给咱们看看。”
“嗯嗯。”
火车一路颠簸两日。
两人终于抵达了长沙。
这下午,从长沙火车站出来,两个人坐上了去国防科技大学的公交车。
差不多一个时后,公交车拐进了一条林荫大道,在一扇高大的校门前停了下来。
只见门柱上挂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的牌子,白底黑字,庄严肃穆。
沈汉东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国防科技大学庄严肃穆的校门里,身着橄榄绿军装的学员往来穿梭,整齐划一,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门里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樟树,树冠浓密。跟沈一霞一样前来报到的新生们背着行李,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一霞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攥得紧紧的,心里止不住的兴奋,进了这道门,迎接她的将会是一个崭新的人生。
沈汉东手里提着行李,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笑道:
“走吧,咱们先进去报到。”
“嗯嗯。”
两人进了校园,报到的地方在一栋教学楼的一楼。
几排长桌子并在一起,后面坐着穿军装的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
一霞走到报名队伍前开始排队,沈汉东在旁边等着。
报名过程也很简单,一霞递上录取通知书,填了几张表,然后领了一身军装、一个搪瓷盆、一个热水瓶、一条毛巾。
报名流程很快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住宿舍。
沈汉东帮妹妹把东西搬到女生宿舍楼下,然后就在楼下等着,他不方便进女生宿舍。
一霞一个人拿着行李上了楼,她的宿舍在四楼,床位是靠窗的下铺,窗外是一棵老樟树,树影映在窗玻璃上,斑斑驳驳的。
一霞把被褥铺好,把搪瓷盆和毛巾放在床下的架子上,又把热水瓶摆在桌角,一切打理妥当。
沈汉东叫妹妹从宿舍楼出来了,就笑问:
“咋样,床都铺好了吗。”
一霞开心的笑着点点头:
“嗯嗯,都整理好了,跟我一个宿舍的几个室友也都认识了,她们得知我是全省理科状元后,都很惊讶呢,还问我理科状元怎么不考清华北大,要考国防大学,我就了我哥是渔民,出海被日本人驱赶,想学造军舰保家卫国。”
沈汉东笑道:
“好,你只管努力学习,哥等着你梦想成真那。”
一霞又道:
“哥,你回去吧,嫂子这个月就要生了,你回去陪陪嫂子,不用担心我,等放国庆假了我就回来。”
沈汉东点点头,然后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了她手里:
“拿着,缺什么就买。”
一霞攥着信封,低头看了一下,厚厚一沓,她抬起头:
“哥,你给我的钱已经够多了。”
“拿着,别省,咱们家现在不差钱了。”沈汉东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
一霞没有再推,把信封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沈汉东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想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伸手帮妹妹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笑:
“好好学,哥走了。”
一霞点零头,声音发紧:
“哥,你回去要注意身体,少抽点烟。”
“知道了。”
沈汉东转过身,走出了校园,快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霞还站在树荫下,穿着那件碎花衬衫,阳光从树梢照下来,落在她身上。
沈汉东最后摆了摆手,转身出了校园。
那扇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的高大校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一个人去了火车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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