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宁国府的老槐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一盏从枝头垂下来，把光秃秃的枝丫装点得流光溢彩。这些灯大部分是探春带着翠墨扎的，用了竹篾和宣纸，画上了花鸟鱼虫。还有几盏是巧姐画的，一只猫、一只马、一只她自己也不清是什么的动物，被她用浆糊粘在灯骨上，歪歪扭扭地挂在最矮的枝丫上。巧姐从早上起来就守在树底下仰着头数灯，数了好几遍，每次数的都不一样。
金钏儿和李嫂子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元宵节的汤圆是重头戏，黑芝麻馅、花生馅、豆沙馅各备了一大盆。金钏儿把糯米粉用温水调开揉成团，揪成一个个剂子，在掌心里搓圆压扁，包进馅料再搓圆。她手下极快，搓出来的汤圆个个一样大。李嫂子在旁边烧水，等黑透了就下锅。金钏儿还特制了一碟玫瑰卤子，是给秦可卿蘸汤圆吃的——她发现秦可卿喜欢玫瑰香。
秦可卿在正堂批完元宵节的最后一笔采买单子，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她今穿着凤姐送的那件大红妆花缎褙子，头上簪着那支赤金凤簪。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满树花灯，秦钟从耳房出来走到她身边，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夜风还有点凉，她从披风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今晚的灯比去年多。去年元宵只挂了几盏，今年满树都是。秦钟握紧她的手，明年会更多。
暮色四合时两府的女眷们陆陆续续聚到宁国府。黛玉穿了一件月白缎面的斗篷，怀里抱着一个手炉，紫鹃跟在后面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汤圆——是她自己学着金钏儿的方子做的。她把汤圆放在桌上，桂花是自己从潇湘馆的桂树上摘的，晒干了存到现在，搁在汤圆里比什么馅都香。秦钟舀了一个尝了，桂花香确实浓，入口清甜不腻。他以后每年元宵都做这个馅。黛玉微微一笑，把手炉放在桌上，又拿出两卷诗稿放在秦钟手边——是她今新写的，一首元宵诗，一首无题。秦钟低头看了一眼无题诗的最后两句：灯影不随流水去，春风先到故人衣。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低下头把手炉拿起来抱在怀里，耳根微微有些红。
宝钗从梨香院提了一篮薛姨妈亲手做的芝麻汤圆，又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薛蟠近来跟老张头学种菜颇有长进，在藏边上种了一片草莓，今一早摘了头茬，鲜红欲滴，让薛姨妈用冰糖熬成草莓酱，蘸汤圆吃比白糖强。秦钟舀了一勺草莓酱尝了，酸甜适口，草莓的清香和汤圆的软糯搭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他薛蟠这个主意不错，回头让金钏儿也熬些。宝钗微微一笑，薛蟠现在每蹲在藏里比蹲酒桌上有精神。
探春从秋爽斋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翠墨做的红豆汤圆。她今穿了一件新做的秋香色褙子，身后跟着那只灰猫。猫又胖了些，四只白爪子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灵域节点升级后的全府巡检周报，这是升级后第一次出周报，所有节点运转正常，西墙那只灰猫触发次数比上周少了三分之一，不是它变乖了，是灵敏度调得更准了。秦钟接过周报看了一眼很好，以后按这个模板每周出一份。探春点头好，把灰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猫窝在她膝头开始打呼噜。
凤姐抱着巧姐从荣国府过来，平儿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刚炸好的元宵——不是煮的，是油炸的，外皮金黄酥脆，里头包的是豆沙馅。凤姐穿着一件正红洒金褙子，领口镶着白狐风毛，发间簪着秦钟还她的那支赤金凤尾簪。她把巧姐放在地上拍掉肩头的夜霜，这油炸元宵是平儿的主意——煮汤圆太寻常，不如炸了图个新鲜。秦钟夹了一个咬开，外皮酥得掉渣，里头的豆沙还烫嘴。他这个好，比煮的更有嚼头。平儿在旁边轻声了句炸的时候要火，火大了外皮焦了馅还是冷的。凤姐得意地瞥了她一眼，平儿如今也是半个厨子了。
冯紫英从神武将军府赶来，手里提着一坛桂花酒，今晚元宵必须喝桂花酒。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搁，给秦钟斟了满满一碗，又给柳湘莲斟了一碗。柳湘莲接过碗放在桌上，先把自己面前那盘酱牛肉往尤三姐碗里夹了两块。尤三姐她有手，但还是把那两块牛肉吃了。柳湘莲这才端起酒碗和冯紫英碰了一下，两人仰头干了。尤三姐今腰间别着短剑，剑穗上系着那四缕红丝线，两新两旧，在灯影里轻轻晃荡。
邢岫烟从荣国府过来，手里照例是一只新缝的香囊——这次里头换了新摘的春梅，元宵节刚好赶上梅花花期，她在院子里折了几枝，把花瓣晒干了缝进去。她把香囊挂在正堂屏风上——八只香囊一字排开，桂花、陈皮、菊花、干菊、蜡梅、新梅、红梅、春梅，从春到冬轮了两回，又从冬轮回了春。秦可卿看着那排香囊八只了，正好，从春到冬再回春，轮满了又从头开始。邢岫烟微微一笑，把香囊的穗子仔细理了理，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极的布包放在桌上——是几只用红丝线编的花结，给巧姐扎头发用，元宵节图个喜庆。
智能儿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极细的水痕放在桌角。她今晚也端了一碗汤圆，黑芝麻馅的，吃了好几口，金钏儿搓的汤圆比水月庵的斋饭好吃太多。金钏儿从厨房探出头我搓了整整一上午，你们多吃些。李嫂子在旁边烧水准备下新一锅汤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贾母亲自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狐裘，鸳鸯搀着她跨进正堂门槛。贾母在首席落座，环顾满屋子的人——秦可卿在桌边替巧姐擦嘴角的豆沙馅，凤姐和平儿在分油炸元宵，黛玉和宝钗在石桌那边联句，探春腿上卧着灰猫，秦钟站在廊下看着满树花灯。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秦钟身上，今日元宵，花灯满树，汤圆满桌，人满堂。她活到这把年纪，最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以前宁国府这道门她不愿意进来，如今不想走了。秦钟端着一碗桂花汤圆走到贾母面前，以后老太太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宁国府的门对老太太永远开着。贾母接过碗吃了一口汤圆，这桂花馅比荣国府的厨子做的都好，以后每年元宵都这么过。
夜深了，金钏儿把煮好的汤圆一碗一碗端上来，黑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桂花的热气腾腾地摆满了整张桌子。巧姐从秦钟腿上滑下来跑到老槐树下仰起脸看着满树花灯。她指着最高处那盏走马灯问上面画的是什么，秦钟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画的是将军骑马打仗。巧姐看了一会儿又问风吹起来灯会转吗，秦钟会的，有风就会转。她仰起脸，走马灯的影子在她脸上轻轻晃过，她看着灯，灯也看着她。
秦可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碗蘸了玫瑰卤子的汤圆。秦钟从树下走回来站在她身边，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今晚月亮真圆。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比去年中秋还圆。她嘴角微微弯起，把碗里最后一个汤圆舀起来递到他嘴边让他吃了。他咬了一口是玫瑰卤子的，甜得恰到好处。他这个味道好，以后每年元宵都蘸玫瑰卤子。她好，年年都这样吃。
老槐树上那盏最大的走马灯在夜风里缓缓转了起来，灯影在满地月光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圈。远处大观园方向那枚令牌仍在缓缓自转，和元宵节的灯火同步脉动。两半仙魂合为一体之后，这个家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团圆和分离，走到今晚——满树花灯，满桌汤圆，满堂的人。以后年年元宵，年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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