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后第三,京城热得像蒸笼。蝉鸣从五更就开始聒噪,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连老张头养的那条黄狗都趴在角门底下吐着舌头不肯动。老张头自己也热得够呛,把草梗从嘴里拿出来扇风,扇了两下发现越扇越热,又塞回去了。
秦可卿在正堂批采买单子,面前摆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是金钏儿一早从冰窖里取了冰现做的。酸梅汤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批完最后一张单子搁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对刚进门的秦钟,这冰窖的存冰快见底了。去年冬存的冰不多,今年夏又热得格外早,眼下才夏至后几日,冰块已耗了大半。她想从公中拨一笔银子多买些冰,至少撑到中秋。
秦钟接过她递来的单子看了一眼。他刚从大观园外围巡完灵域节点回来,后背的衣衫被汗浸湿了一片,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买,不够就多买。她又提笔在备注里加了一句,让来旺去城外冰窖多订些,又让金钏儿把冰镇酸梅汤送到各房去——黛玉一份,宝钗一份,探春一份,邢岫烟一份,栊翠庵妙玉也送一份。
金钏儿端着一只大托盘沿回廊分送酸梅汤。她走到秋爽斋时探春正坐在窗下翻旧档,那只灰猫趴在她脚边的竹篮里四仰八叉地睡着。探春接过酸梅汤道了谢,又这猫最近热得连灵域节点都不踩了,整只在竹篮里瘫着。金钏儿伸手摸了摸猫的肚皮,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她笑着至少没瘦,探春叹气就是太胖了才怕热。送到潇湘馆时黛玉正靠在竹榻上抄诗稿,接过酸梅汤搁在案上,从诗稿里抬起头了一句今比昨还热。送到梨香院时宝钗正在廊下和薛姨妈一起挑拣药材,接过酸梅汤先递给薛姨妈,自己又另端了一碗。送到邢岫烟住处时她正坐在窗下纳鞋底,接过酸梅汤了句多谢,把碗搁在桌上又低头继续纳,针脚极密。送到栊翠庵时妙玉正在佛前诵经,接过酸梅汤放在供桌上,合十道了句多谢施主。
午后更热了,老槐树上的蝉发了疯似的剑巧姐从荣国府跑过来,穿着一件水红衫,额头上冒着细汗,一进门就喊热。她跑到老槐树下蹲在那个凉棚前面——那是她上回用树枝和荷叶搭的,几过去荷叶早晒成了干荷叶,边缘卷得厉害。她伸手摸了摸干荷叶要给蚂蚁搭个新凉棚,旧的那个晒坏了。平儿追过来拿湿帕子替她擦汗,这么热的蚂蚁都躲进洞里去了,不用凉棚。巧姐很认真地摇头洞里闷,还是凉棚好,又跑去捡树枝和荷叶了。
秦钟从耳房出来看见巧姐蹲在树底下满头大汗地搭新凉棚,走过去蹲下帮她扶着树枝。巧姐把新摘的荷叶盖在树枝上,用手指着蚂蚁窝的方向这是大门,蚂蚁从这边进,那边是后门,蚂蚁从那边出。秦钟问蚂蚁窝有几个门,巧姐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比宁国府的角门还多一个。秦钟笑出声来,那你这个凉棚比宁国府还气派。巧姐得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被晒得红扑颇。
傍晚时分起了风,蝉鸣歇了一阵。秦可卿让丫鬟们把饭桌摆在庭院里,就着凉风吃晚饭。金钏儿做了一桌子凉菜——凉拌黄瓜、蒜泥白肉、清蒸茄子,还有一大碗过了凉水的凉面,面上码着切得极细的黄瓜丝和炒得焦香的芝麻。凤姐从荣国府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她自己拌的凉粉,这凉粉是平儿早上现打的,绿豆粉,拌了芝麻酱和醋,酸得秦钟皱了眉。凤姐盯着他的表情,见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满意地自己夹了一筷子吃了。
黑之后秦可卿让丫鬟们在老槐树下摆了几张竹榻铺上凉席,女眷们三三两两歪在竹榻上纳凉。宝钗摇着一柄团扇,探春腿上卧着灰猫,黛玉靠在竹枕上闭目养神。巧姐横在秦可卿和凤姐中间翻来覆去,金钏儿拿了蒲扇来替她扇风,扇了几下巧姐又翻身坐起来指着上喊萤火虫。她从竹榻上跳下来追着萤火虫满院子跑,平儿跟在后面追她,把凉席上的女眷们逗得笑个不停。后来追到第三圈时巧姐终于用两只手拢住了一只萤火虫,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往里看,然后抬头大声宣布是亮的。她把手举高,萤火虫从她指缝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夜深了,巧姐被平儿抱回荣国府时已经趴在平儿肩上睡着了。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正堂门口看着空下来的庭院,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凉席上还留着巧姐刚才打滚时弄皱的印子。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冰窖的存冰快见底了,但银子够,明让来旺去城外冰窖多订一批。她已经算好了,撑到中秋没问题,到那时也凉快了。又巧姐的凉棚搭到第三个版本了,这一版比前两版都结实,荷叶不会那么快晒干。
秦钟听着她絮絮地着这些琐事,觉得比什么曲子都好听。她到最后自己停下来笑了,这些事加起来够她忙半辈子。他够了,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满院子的月光。那些大观园的灵域、太虚幻境的令牌、朝堂上的争斗,此刻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剩下的只有酸梅汤够不够分、冰窖的存冰能撑到什么时候、巧姐的凉棚下一版该怎么改进。这才是他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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