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宁国府从五更就热闹起来。老张头在角门口放了三声爆竹,硝烟还没散尽,黄骠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倒是一点没惊。他蹲在角门边把新换的桃符又检查了一遍,探春写的春联贴得端端正正,浆糊早冻硬了,边角一点没翘。
秦可卿换上了凤姐送的那件大红妆花缎褙子,领口镶着一圈白狐风毛,衬得她整个人都鲜亮了几分。她在铜镜前站了片刻,伸手正了正发间的赤金凤簪。金钏儿端着铜盆进来时在门口停了一下,这件新褙子真好看。秦可卿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凤姐非要给,过年穿红火。金钏儿把铜盆放在盆架上,拧了条温帕子递给她,又从腕上解下那根红绳仔细用灵水浸了一遍重新系好。她今也换了新衣裳——桃红短袄配同色百褶裙,是凤姐让针线房一起做的。
巧姐一早就从荣国府跑过来拜年。她今穿了件大红绣金线的棉袄,领口也镶了一圈白兔毛,两个揪揪上各扎了一朵红绒花,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凤姐抱着她从荣国府过来,平儿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年礼。巧姐一落地就跑到秦可卿面前,双手抱拳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地给姑姑拜年,祝姑姑新年安康,越来越好看。秦可卿笑着把她抱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放在她手心里。巧姐接过来摸了摸,鼓鼓囊囊的,仰起脸谢谢姑姑。凤姐在旁边别急着谢,还要给秦叔叔拜年。
巧姐从秦可卿怀里挣下来跑到秦钟面前,又抱拳作了个揖,给秦叔叔拜年,祝秦叔叔新年安康,马跑得更快,剑使得更好。秦钟把她抱起来,也取出一只红封放在她手心里,你也越来越会话了。巧姐把两只红封都塞进兜里,兜里还装着昨从老槐树下捡的几片枯叶和半块芝麻糖,鼓得快要合不上。她秦叔叔,今是不是所有人都来拜年。秦钟对,一会儿林姑姑、宝姑姑、探姑姑、邢姑姑都来。巧姐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发现手指不够用,又把秦钟的手指也掰过来一起数。
黛玉从潇湘馆过来,穿了一件月白缎面的新斗篷,领口镶着银鼠风毛。她体内的青色灵光如今已自如地运转了这么久,入冬以来连一声都没咳过。她让紫鹃把新抄的诗稿分送给各房——给秦可卿的是王维的《春日》,给探春的是杜甫的《春望》,给宝钗的是李商隐的《春雨》,给凤姐的是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蟹,给秦钟的是一首她自己写的诗,题目只有两个字——《守岁》。秦钟接过诗稿逐行看完,最后两句是“旧雪随尘去,新芽趁岁生”。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两句比什么春联都好。黛玉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只是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卷诗稿放在桌上,那是给邢岫烟的——她知道岫烟喜欢读诗,特意多抄了一卷。
宝钗从梨香院过来,穿了一件蜜合色绣金线牡丹的新褙子。她给各房都带了薛姨妈亲手做的年糕和松仁糕,又给巧姐单独带了一只极的金锁片——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反面刻着一朵莲花,和凤姐那只银锁片、上次巧姐生辰宝钗自己送的金锁片凑成了一对。凤姐把两只金锁片并排托在掌心里看了看,一只金的刻莲花,一只银的也刻莲花。她没有太多感谢的话,只是把那只新的金锁片挂在巧姐脖子上,两只锁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细响。
探春从秋爽斋过来,穿了一件秋香色滚如意云纹边的新褙子。她给各房都带了翠墨做的松仁糕,又拿出一张灵域节点升级计划的修订版给秦钟看。昨晚除夕守岁时她又把计划细化了一遍,把西墙那只灰猫常踩的几个节点用朱笔圈出来,灵敏度调低半档,阈值调整到刚好能分辨猫和饶重量差异。巧姐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什么都看不懂,但还是用指尖在纸上戳了一下我家的猫比图上画的胖。探春等过了年带巧姐去秋爽斋看猫,巧姐用力点零头。
冯紫英从神武将军府赶来,手里提着一坛绍兴黄酒,大年初一必须喝开年酒。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搁,给秦钟斟了满满一碗,又给柳湘莲斟了一碗。柳湘莲接过碗放在桌上没喝,他先把自己面前那盘酱牛肉往尤三姐碗里夹了两块。尤三姐她有手,但还是把那两块牛肉吃了。柳湘莲这才端起酒碗和冯紫英碰了一下,两人仰头干了。
邢岫烟从荣国府过来,手里照例是一只新缝的香囊——这次里头换了几枝新折的红梅。她把香囊放在桌上,又从包袱里拿出好几双新纳的棉袜放在巧姐面前,开春了纳的是薄棉袜,比冬的稍薄些,穿着透气。秦可卿把棉袜接过来摸了摸,针脚比上次更密了,你这手艺每回都在长进。邢岫烟微微一笑,冬晚上长,多纳几双打发时间。她把香囊挂在屏风上——七只香囊一字排开,桂花、陈皮、菊花、干菊、蜡梅、新梅、红梅,从春到冬轮了两回,又从冬轮回了春。秦可卿看着那排香囊了句七只了,正好,从春到冬再回春,轮满了。探春在旁边接话轮满了就从头再来,下一个还是桂花。邢岫烟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最后一只红梅香囊的穗子仔细理了理。
正午时分,贾母亲自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狐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鸳鸯搀着她跨进正堂门槛时满屋子人都站起来。贾母在首席落座,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环顾满屋子的人,缓缓开口。
“我活了七十多年,在贾府从重孙媳妇做到老太君。这些年风风雨雨见了不少,人见了不少,事也见了不少。贾珍在的时候,宁国府这道门我是能不进就不进的。如今这道门里的灯是亮的,桌上是满的,屏风角上挂满了香囊。可卿当家当得好,秦钟守家守得好,你们每一个人都把这个家放在了心上。我老婆子不太多,就一句——以后年年春节都这样过。”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巧姐从秦钟腿上滑下来跑到贾母面前,仰起脸太婆婆,金钏儿姐姐做了新蒸的红枣年糕,很好吃。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年糕放在贾母手心里,揣了一会儿还软,给太婆婆吃。贾母低头看着那块被巧姐兜里的芝麻糖蹭得微微发黄的年糕,嘴角浮起极深的笑意,了句好,太婆婆吃。她把年糕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甜,比荣国府的厨子做的都甜。
宴席一直吃到午后,冯紫英和柳湘莲在桌边划拳,探春和宝钗在石桌那边下棋,黛玉靠在竹榻上翻着新抄的诗稿,金钏儿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给每人都倒了一杯。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老槐树下,大年初一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但树皮底下那层极淡的金色脉动仍在缓缓流转——不是在挣扎,是在积蓄今年春的力气。
秦可卿伸手指着枝头最顶赌一个凸起,那个是芽苞,今年春第一个发芽的肯定是它。秦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芽苞极极不起眼,藏在枝丫分叉处,被树皮裹得紧紧的,但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色。他这棵树被折腾了这么久,每年还是按时发芽。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因为根还在,只要根还在,每年春都会发芽。他收紧手臂把她箍紧了些。远处正堂里传来巧姐的笑声——她又从凤姐怀里挣下来跑到探春面前指着棋盘这只猫也胖,和画上的猫一样胖。探春把她抱到膝上,让她替自己落了一枚黑子。宝钗看着棋盘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巧姐这步棋倒是帮凉忙。满屋子人都笑了。新的一年从这一开始,老槐树的芽苞会在春风里绽开,巧姐会画新的猫,金钏儿的红绳又会在灵水里浸过无数遍,邢岫烟又会送来新缝的香囊——还是桂花,从春开始,从头再来。年年都这样过,年年都有新的芽苞在枝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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