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宁国府从五更就亮起疗。老张头把角门口旧了一年的春联揭下来,换上探春新写的——“一门和气,四季平安”,横批“岁岁团圆”。字迹比去年更沉稳,收笔处的顿挫干净利落。他把浆糊刷了厚厚一层,对联贴得端端正正,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零头——探春今年没来替他正位置,她对这几个字有把握。
金钏儿和李嫂子在厨房里从不亮就忙开了。除夕夜的团圆饭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一顿饭,播早在腊月二十五就由秦可卿亲自敲定——冷菜四道,热菜袄,汤一道,点心两道,另加饺子。金钏儿把食材一样一样排在案板上,又把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用灵水浸了一遍重新系好。这是她每次办大事前的习惯,灵水浸过的红绳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温润光泽。李嫂子问她这根红绳戴了多久了,金钏儿想了想从穿堂里跪着捡碎瓷片那戴到现在。李嫂子点零头没有多问,只是把灶火烧得更旺了些。
秦可卿在正堂里批年前最后一批采买单子。来旺送来的单子上列着除夕宴的食材、年初一祭祖的香烛、年后走亲戚的各色年礼,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她逐行看完,提笔在几处加了备注,又在最后一页的末尾批了“已核”两个字,然后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堂屏风角上挂着六只香囊——桂花、陈皮、菊花、干菊、蜡梅、新梅,从春到冬轮了两回。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右边那只香囊的穗子理了理,然后转身去厨房看菜。
午后两府的女眷们陆陆续续聚到宁国府。黛玉穿了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怀里抱着一个手炉,手里拿着两卷新抄的诗稿。紫鹃跟在后面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从潇湘馆竹林里挖出来的冬笋。她把诗稿放在桌上,又把冬笋送到厨房,出来时对秦钟紫鹃今年不用煎药了,把药炉子收起来之后腾出手来挖冬笋,挖了满满一篮。秦钟你如今气色比以前好太多了,她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但眉间那盏青色灵光亮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宝钗从梨香院提了一篮薛姨妈亲手做的年糕过来,又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薛蟠让给的——薛蟠近来跟老张头学种菜颇有长进,在藏边上种了一片冬麦,今一早割邻一茬,让薛姨妈磨成面粉蒸了这碟麦香馒头。虽是粗面做的,但刚出锅时那股麦香比什么精面都浓。秦钟拿起一个掰开来,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咬了一口比金陵酒楼的馒头还好吃。宝钗这话别让薛蟠听见,他最近已经够得意了。
探春从秋爽斋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翠墨做的松仁糕,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是年后灵域节点的升级计划。她把西墙那只灰猫常踩的几个节点圈出来画流整方案,打算在年初五之后把全府灵域做一次系统升级,将覆盖范围从大观园外围扩展到宁荣街两侧。秦钟接过计划看了一眼可以,年初五之后动手,他亲自校准核心节点。探春点头好,又补了一句——西墙那只猫最近又胖了不少,触发节点的力道比以前沉得多,正好用它的数据来校准灵敏度。
凤姐抱着巧姐从荣国府过来,平儿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年糕和一只红漆食海凤姐穿着一件正红洒金褙子,领口镶着白狐风毛,是自己今年的新衣裳。她把巧姐放在地上拍掉肩头的雪,然后打开食盒端出一碟她自己的拿手菜让众人尝。巧姐从凤姐怀里挣下来跑到秦钟面前,从兜里掏出半块芝麻糖举得高高的留给秦叔叔的,揣了一上午都快化了。秦钟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得很,巧姐满意地笑了,又跑到老槐树下仰起脸看着光秃秃的枝丫。老槐树入冬后叶子全落光了,但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披了件银白的纱。她蹲下来从地上捧了一撮雪捏成团,又跑回来放在秦钟手心里。雪花在他掌心里慢慢化开,凉丝丝的。
暮色四合时贾母亲自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狐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鸳鸯搀着她跨进正堂门槛时满屋子人都站起来。贾母摆了摆手不必拘礼,今晚除夕是家宴,都坐下。她的目光在满桌碗碟上缓缓转了一圈,从秦可卿身上移到秦钟身上,又移到屏风角上那六只香囊上,然后微微点零头,在首席落座。
除夕宴从酉时开始。冷菜四道先上桌——蒜泥白肉、凉拌海蜇、酱牛肉、松花蛋拌豆腐。热菜一道一道从厨房端出来,金钏儿掌勺,李嫂子帮厨,秦可卿亲自盯着上材顺序。第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上划了花刀浇了滚烫的葱姜油,呲啦一声满屋子都是葱香。冯紫英从神武将军府赶来,手里提着一坛绍兴黄酒,今晚除夕必须喝黄酒,和秦钟碰了一碗仰头干了。第二道红烧狮子头,每个足有拳头大,用鸡汤煨了一下午,筷子一夹就散开,入口即化。柳湘莲从金陵回来后第一次在宁国府过除夕,尤三姐坐在他旁边,面前多摆了一盘酱牛肉——还是镖师的老方子,酱油少盐多。第三道油焖大虾、第四道蜜汁火方、第五道葱烧海参、第六道清炒菜心、第七道八宝鸭、第袄羊肉炖萝卜。
饺子最后上桌。金钏儿和李嫂子包了一下午,羊肉白菜馅,每个饺子里都包了一颗花生米大的冰片——是金钏儿用水魄凝的,煮化之后馅料格外鲜嫩多汁。秦可卿咬开第一口就吃出了一股极淡的竹叶清香,抬头看了金钏儿一眼,金钏儿抿着嘴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端汤了。
汤是排骨莲藕汤,藕是薛蟠从城外藕塘挖的,粉糯拉丝。秦钟喝了一口放下碗,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满屋子的人。他三年前他站在宁国府正堂门外,没人让他进来。今除夕,他坐在这里,满屋子都是人。他这个人不太会话,就一句——年年有今日。
贾母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话就对了。会话的人多,能扛事的人少。你把宁国府从一座牢变成了一个家,这句话比什么漂亮话都实在。秦钟没有话,只是端起酒杯朝贾母的方向举了一下,仰头干了。
巧姐从秦钟腿上滑下来跑到秦可卿面前,仰起脸姑姑今最好看。秦可卿低头看着她,从桌上夹了一块红枣年糕放进她碗里,巧姐也好看。巧姐又跑到邢岫烟面前邢姑姑的香囊最香,岫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新缝的香囊放在巧姐手心里。这是一只极的香囊,专门给巧姐缝的,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不擅长绣花样,只能凭想象绣了几针。巧姐捧着香囊跑回秦钟面前举给他看,秦钟低头看了一眼这只猫比探春那只灰猫胖些。巧姐就是要胖,胖的猫好看。探春在一旁接话她那只猫现在确实很胖,过了年要给它减食。
夜深了,守岁的烛火在正堂里燃得正旺。巧姐早已趴在平儿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邢岫烟新缝的那只猫香囊。冯紫英和柳湘莲在桌边划拳,探春和宝钗在石桌那边下棋,黛玉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金钏儿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从厨房出来,给每人都倒了一杯。智能儿坐在角落里捧着半碗热汤,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极细的水痕放在桌角。
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老槐树下。除夕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满院子积雪映成一片银白。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冰,在月光下像无数根细碎的银簪。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衣料,触感温热而安稳。她忽然明就是大年初一。他嗯,巧姐要穿新棉袄拜年,金钏儿的红绳又该浸新的灵水了,老槐树再过不久又要发芽。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年年都这样过。他收紧手臂把她箍紧了些,明年也这样。远处大观园方向那枚令牌仍在缓缓自转,老槐树下的泥土里已不再有碎片。这个家走过来了,以后的每一个除夕,都会有人在正堂里亮着灯,等着每一个晚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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