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年。宁国府从这一起正式进入了过年的节奏。老张头一早就把角门上的旧春联揭了下来,去年的红纸褪成了灰白,边角还被雨水洇得起了皱,撕的时候碎了一地。他把碎纸扫进簸箕里,又从马棚里搬出梯子靠在门框上,等着探春来写新春联。
探春是辰时到的,手里端着砚台和毛笔,翠墨跟在后面抱了一卷裁好的大红纸。她把红纸铺在正堂桌上,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上联“一门和气”,下联“四季平安”,横批“岁岁团圆”。字迹比去年更沉稳了几分,收笔处的顿挫干净利落。秦可卿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字写得比去年好。探春搁下笔,端详了片刻,自己看不大出来,只觉得写到“岁岁”两个字时心里格外踏实。去年写春联时封印还没解开,忠顺亲王还在虎视眈眈,她写到“平安”时手腕顿了一下,墨洇了一团。今年写同样的字,笔锋从头到尾都稳。
老张头把春联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横批不歪。探春没有像去年那样站在梯子旁边替他正位置——今年她对自己的字有把握。翠墨把剩下的红纸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叠裁好的方斗纸,姐要不要再写几个福字。探春点头,提笔写了几个大大的福字,让翠墨分送到各房去。
金钏儿和李嫂子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腊月二十三祭灶,糖瓜是必不可少的。金钏儿把麦芽糖熬得金黄透亮,盛在白瓷碗里晾到半凝时用刀切成方块,码在青花碟子里,每一块都裹了一层薄薄的糯米粉,拿在手里不粘手,咬下去却软糯弹牙。她让巧姐先尝了一块,巧姐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比桂花糕还甜。金钏儿笑着灶王爷吃了这个,上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巧姐问她灶王爷长什么样,金钏儿灶王爷是个白胡子老头,巧姐立刻把自己画猫剩下的半截炭条拿起来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胡子老头,然后放在灶台边上这个给灶王爷看。金钏儿没忍住笑出声来,把那张画用米粒粘在灶台正上方,灶王爷肯定喜欢。
凤姐从荣国府过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她自己做的年糕。年糕是糯米粉和红枣蒸的,切成菱形块,每一块都嵌着两三颗红枣,蒸得软糯香甜。她身后跟着平儿,平儿怀里抱着几匹新料子——一匹大红妆花缎,是凤姐从自己嫁妆里翻出来的。她把料子放在桌上对秦可卿,这是给你的年礼,过年裁件新褙子穿,别老穿那几件旧的。你自己给全府上下都裁了新衣裳,自己的衣裳还是去年的。秦可卿摸了摸那匹大红缎子,了句好鲜亮的颜色。凤姐就是要鲜亮,过年就是要红红火火的。她着自己拿起料子在秦可卿身上比了比,后退一步端详了片刻,这颜色衬你,显得气色特别好。
秦可卿微微一笑,把料子收下了。凤姐又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这是给秦钟的。秦可卿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只极精致的荷包,绣着岁寒三友——松竹梅,针脚细密,绣线用的银丝在光里微微泛亮。凤姐平儿熬了几个晚上才绣好的,松竹梅寓意好,耐寒。她顿了顿,又簇无银地补了一句,是平儿非要绣,不是她让绣的。秦可卿没有戳破她,只是把荷包仔细收进袖中,一定转交给他。
宝钗从梨香院提了一篮薛姨妈亲手做的年货过来——腊肉、腊鱼、腊鸡各几挂,还有一坛薛姨妈自酿的米酒。她把篮子放在厨房门口,又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秦可卿,是薛蝌托人从金陵送来的账本——薛家今年的铺子盈余全在这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秦可卿接过账本没有翻开,薛蝌大老远送账本过来,不只是为了报账吧。宝钗微微一笑果然瞒不过你,薛蝌在信中金陵老宅里封存的几箱旧档已经整理完毕,年后他亲自押运进京,其中有一部分是当年贾母留在金陵未及北阅族谱和地契。秦可卿点头这是正事,等年后他到了再细谈。
探春从秋爽斋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翠墨做的年糕,又拿出一张纸递给秦可卿——是年前最后一次灵域巡检报告。全府所有灵域节点运转正常,西墙那只灰猫昨晚又触发了一次低级别警报,现在猫比任何刺客都熟门熟路,踩完灵域节点就蹲在原地等探春来,然后一人一猫沿着回廊走回秋爽斋。秦钟接过报告看了一眼,今年最后一次巡检,辛苦你了。探春不辛苦,以前巡检是怕敌人摸进来,现在巡检是怕猫跑丢了。满屋子人都笑了。
邢岫烟从荣国府过来,手里照例是一只自己缝的香囊——这次里头换了几枝新折的蜡梅。她把香囊放在桌上,又从包袱里拿出几双厚棉袜放在巧姐面前冷,给姐儿纳的。秦可卿把棉袜接过来摸了摸,针脚比上次更密了。她把香囊挂在正堂屏风角上——六只香囊一字排开,桂花、陈皮、菊花、干菊、蜡梅、新梅,从春到冬轮了两回。
黛玉从潇湘馆过来,怀里抱着一个手炉,紫鹃跟在后面端着一碟新蒸的红枣发糕。她把发糕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取出两卷诗稿是年关前最后抄的两卷,一卷是王维的岁末诗,一卷是自己写的岁末感怀。秦钟接过诗稿翻了几页,翻到她写的那首时目光停在最后两句上——“旧雪随尘去,新芽趁岁生”。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两句比什么春联都好。黛玉被他看得微微低下头,把诗稿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在桌角,然后端端正正坐在桌边拿起一块年糕慢慢吃。
暮色四合时贾母亲自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狐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鸳鸯搀着她跨进正堂门槛时满屋子人都站起来。贾母摆了摆手不必拘礼,目光在满桌碗碟上缓缓转了一圈,又移到屏风角上那六只香囊上。她忽然问了一句——今日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巧姐画的灶王爷呢。巧姐从秦钟腿上滑下来跑到灶台边把自己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白胡子老头拿过来举到贾母面前。贾母低头端详了片刻,胡子画得最长,灶王爷就该是这样的。巧姐仰起脸问是不是真的,贾母当然是,然后把那张画心地折好让鸳鸯收起来。
夜深了,巧姐早已趴在平儿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邢岫烟给她纳的新棉袜。老张头推着独轮车把最后一批年货送到荣国府各房去,回来时兜里多了凤姐多给他的一碟糖瓜。他蹲在角门边嚼糖瓜边喂马,黄骠马打了个响鼻把头伸过来蹭他的肩膀,他把最后一块糖瓜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进马槽里。
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亮晶晶的,槐树的叶子落尽了,但树皮底下那层极淡的金色脉动仍在缓缓流转——不是在挣扎,是在积蓄明年春的力气。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今年过年不用担惊受怕了。去年此时忠顺亲王的暗桩还没拔干净,她整夜守在正堂不敢合眼。如今贾珍不在了,忠顺亲王倒了,夏公公圈禁了,大观园地底的封印安稳了。正堂屏风角上挂着六只香囊,桌上摆满了各房送来的年货,巧姐画的灶王爷贴在灶台正上方,金钏儿熬的糖瓜还剩半碟。这些都不要银子,但比什么都贵。
秦钟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远处大观园方向那枚令牌仍在缓缓自转,老槐树下的泥土里已不再有碎片。两半仙魂合为一体之后这棵树虽然落光了叶子,但根扎得比任何时候都深。她过完年就是春。他春老槐树又会发新芽,巧姐又会画新的猫,探春的灵域节点又会被那只灰猫踩响无数次,金钏儿又会用灵水浸新的红绳,邢岫烟又会送来新缝的香囊。年年如此,岁岁平安。她偏过头把脸贴在他胸口,好,年年都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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