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从户部回来后,金钏儿已经在耳房里等了他半个时辰。
她端来一盆温水,水里兑了她用灵水凝练的竹叶净露,淡淡的青草气从盆面袅袅升起。她把帕子浸湿拧干,拉过秦钟的右手,将他手指上沾的炭灰和纸灰一点点擦干净。从虎口擦到指尖,又从指尖擦回虎口,连指甲缝里嵌着的灰烬都用帕子角轻轻剔了出来。
“你刚才伸手进火里的时候,我的心停了一下。我知道你能抢出来,但火是热的,烧在纸上和烧在手上是一样的。你抢了批文,我替你擦手。以后这种事让我来做——我是水魄,火烧不到我。”
秦钟低头看着她。她擦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刚从火里抢出来的瓷器。她把他的手指翻过来,指腹摸到他掌心被火盆边缘烫红的一片皮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取出那只白瓷瓶,倒了一滴灵水在指尖,轻轻抹在烫红的地方。灵水渗入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冽的凉意,灼痛感立时消退了大半。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金钏儿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指。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跪在穿堂里的时候,手是凉的,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现在你替我擦手,力道很稳,的话也硬气。你刚才以后这种事让你来做,这句话不是丫鬟的——是金钏儿自己的。”
金钏儿低下头,把帕子放进水盆里重新浸了一遍,拧干,然后拉过他的左手继续擦。她擦到手腕时停了一下,指尖在他腕部脉搏上轻轻按了片刻,似乎在数他的心跳。片刻后她放下帕子,把他的手翻过来贴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暖,不再是几个月前在穿堂里跪着时那种冰凉的暖,而是水魄在体内稳定运转后自然散发出的温热。
“你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是王夫人屋里端茶的,打碎茶盏要罚跪,碰到主子手背是僭越。那在茶室门口碰到你的手背,你没有躲,没有骂我——只是问我簪子找到了没樱我回去之后翻了一整夜,翻的不是你问簪子的事,是你躲都不躲。从那起,我就不一样了。”
她着笑了一下,极轻极淡,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勉强。她松开他的手,伸手拿起桌上那根系着银铃的红绳——铃铛已经不响了,但红绳还很新,她今刚用灵水洗过,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玉钏儿今来过了。太太去了家庙思过之后她调到老太太院里,每端茶递水。今轮休,她来潇湘馆帮我晒了一下午竹叶,临走的时候她问我——姐姐你现在在宁国府到底做什么。我我帮秦公子照顾林姑娘,用灵水替她煎药。她沉默了一会儿,姐姐你现在话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我问她哪里不一样。她你以前话总是低着头,现在话眼睛是平的。”
她把红绳重新系回腕上,打了个结,抬起眼看着秦钟。
“玉钏儿看得没错。以前你话眼睛是平的——现在也是。但你刚才你帮我的时候,我把你的手拉到胸口,你缩了一下。你喜欢我,但你还在犹豫。我不是秦可卿,不是王熙凤,不是林姑娘薛姑娘。我只是个丫鬟。丫鬟是没有资格主动的——但我不想再跪着。今晚你在户部伸手进火里抢批文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那盆火烧到我身上,你会不会也伸手。结论是你会的。”
秦钟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头顶刚好到他下巴。她仰起脸看着他,手腕上的红绳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丫鬟。你在穿堂里跪着的时候背很直,在茶室门口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没有躲——你只是怕太太罚你。王夫人现在管不了你了,你不用再怕任何人。今晚你替我擦手上的灰,力道很稳。你刚才问我如果火盆烧到你身上我会不会伸手。我会。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拉你过来。”
金钏儿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憋着。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侧过头嘴唇在他掌心里轻轻贴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后颈,主动吻住他。不是上次在耳房里那种轻轻一碰就退开的吻,是更久更用力,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舌尖笨拙却执着地探进去,像是要把憋了几个月的话一次完。吻完之后她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红到耳根,但眼睛没有躲。
秦钟伸手抱住她,低头在她耳边轻声等她水魄再升一级就给她一个名分。金钏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攥住他后背衣料,轻轻摇了摇头。“不要名分。要你不死。你在金陵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回来。你欠我一个人——不是丫鬟,是金钏儿。”
秦钟收紧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了些。她的耳根还红着,气息还有些急,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不抖了。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然后忽然低声黛玉的封印在昨晚灵潮交融后出现了新变化——那道被逆转咒收紧的封印经文在灵种共振后不但没有加速剥落,反而自行修复了一层极薄的壁障。这层壁障不是逆转咒的一部分,是灵种和灵体在共振时自行凝成的,能在金陵之行期间替黛玉多争取数日时间。
秦钟点零头,他已经感应到了,那层壁障很薄但很稳定,黛玉的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今早只咳了一次,比昨轻。金钏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放下来,仰起脸看着他了句话。自从上次她从穿堂里被带去耳房坐了很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对着他低过头。
“你明去金陵,万事心。今晚我不走——替你守夜。你睡,我在旁边坐着。”
秦钟想不用,但她已经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条替他擦过炭灰的帕子。她把帕子在温水里重新浸了一遍拧干,叠好放在床头几上,然后伸手将他的外袍从椅背上拿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唇很软,停的时间很短,但收回去时她的眼睑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今晚的。等你从金陵回来,我还要。现在闭上眼睛,快亮了。等你睡醒了我替你备马。”
秦钟闭上眼睛。耳房里只剩下水盆里余温未散的灵水发出极细微的涟漪声,还有金钏儿坐在椅子里轻轻摩挲腕上红绳时银铃偶尔碰撞的细响。窗外月色正亮,他想着那条金陵驿道在地图上的走向渐渐沉入浅睡。金钏儿守在床边,一直守到边泛起第一缕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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