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是在出发前一个时辰接到急报的。
来旺跑得满头是汗,在角门口差点撞翻老张头喂马的草料筐,一路冲进耳房时还在喘。他从袖子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面是金钏儿用炭条匆忙写的几个字——赵秉德今夜调批文,欲毁。
“金钏儿在户部后巷盯着。没黑赵秉德就进了存档库,一个时辰没出来。库房后窗有火光,是在烧东西。”
秦钟把字条攥在掌心。赵秉德提前动手了。忠顺亲王在禁宫的暗线被拔干净之后,他把最后赌注押在销毁批文上——没有批文原件,宝钗的封印就永远解不开。他把金陵路线图往桌上一搁,临时改变行程,今晚先去户部,再出京。路线图上的三道朱笔标记还在,金陵贾氏家庙的位置被他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冯紫英的灵种传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一股炽热的锐气:“秦兄弟,赵秉德动了。我在神武将军府点亲兵,你先去户部后巷跟金钏儿汇合。我半盏茶内到。”
秦钟翻身上马,老张头从马棚里牵出那匹黄骠马时嘴里还在嚼草梗,他把缰绳往秦钟手里一塞,拍了拍马脖子:“这马今晚跑得快。赵秉德那狗东西刚才从户部后门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厮在巷口盯着,他跑不了。”
黄骠马在宁荣街上飞奔,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秦钟俯身贴着马颈,灵瞳在夜色中无声运转,穿透层层院墙锁定户部方向——存档库后窗的火光在灵瞳中清晰可见,那不是烛火,是火盆在烧公文。赵秉德站在火盆旁边,手里捏着一叠泛黄的旧档,正逐页往火盆里扔。他的手在发抖,火光照得他的脸一明一暗。
金钏儿蹲在户部后巷一棵老槐树后面,手里攥着一只用灵水凝成的追踪标记。她把追踪标记往秦钟手里一塞,那团透明的灵水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自动指向存档库方向:“赵秉德还在里面。他刚才搬了两只木箱到火盆旁边,箱子里全是旧档。我用水魄探过,有一只箱子里的灵气波动跟批文原件上的仙诀符文频率完全一致——批文还在箱子里,还没烧。”
冯紫英很快到了巷口,带了六名亲兵,个个身着便服,腰间暗藏短龋他大步走到秦钟面前压低声音交代,赵秉德带的两个护卫已被他放倒,一个在巷口,一个在后门,都捆了手脚堵了嘴。存档库正门上了锁,但后窗开着,窗下就是火盆。秦钟让冯紫英带亲兵守住正门和后窗,自己和金钏儿从侧面的通风口摸进去。
存档库里弥漫着纸灰的味道。赵秉德站在火盆旁边,背对着通风口,手里正捏着一份发黄的批文。批文边角已经卷起,纸面上“金陵贾氏田庄过户录,附盐运使司批文”的字样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把批文往火盆里一扔,纸角碰到炭火噌地窜起一道火苗。
秦钟从通风口一跃而下。金钏儿紧随其后,落地时毫无声息,手里早已扣好的一团灵水在她掌心里快速旋转。秦钟落地后右手一拍火盆边缘将火盆整个拍翻在地,左手伸进炭火里徒手抢出批文,燃着火苗的纸边被他一把攥灭。
赵秉德转过头,看见秦钟从炭火里抢出批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刀尖对准秦钟胸前刺去——秦钟没有躲,灵瞳锁定他持刀手腕的骨骼轨迹,在那截腕骨刚往前推的瞬间侧身避开刀锋,反手扣住他腕部脉门一拧,匕首脱手掉在地上,金钏儿抬脚将它踢到墙角。
冯紫英从前门破门而入,带着亲兵将赵秉德按在地上。赵秉德的脸被压在冰凉的地砖上,还在挣扎着嘶喊——“批文是忠顺亲王要的!你们抢了批文就是跟王爷作对!王爷不会放过你们——”冯紫英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冷冷了句:“你替忠顺亲王烧了这些年旧档,今儿个烧到头了。押去都察院。”
秦钟没有理会赵秉德。他低头检查手中的批文,灵瞳穿透纸面——批文上每一枚朱砂印戳都已暗淡无光,但背面的仙诀符文依然完好,每一道符文的灵力回路都清晰可辨,与妙玉残卷上抄录的符文完全一致,可以解开宝钗封印。他把批文折好收入贴身的鹿皮褡裢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金钏儿从怀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拉过秦钟的右手替他擦拭手指上的炭灰和纸灰。那些灰烬里还带着火星的余温,她的灵水在指尖凝聚成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滑动,将每一道灰痕都轻轻带走。她低头擦得很仔细,从虎口擦到指尖,又从指尖擦回虎口,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你刚才伸手进火里的时候我没有叫出声。我知道你能抢出来,但我的心还是停了一下。”她握着秦钟的手,在手指上轻轻吹了口气,又拿帕子重新擦了一遍,然后把它翻过来贴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很暖,不再是从前在穿堂里跪着时那种冰凉的暖,而是水魄在体内稳定运转后自然散发出的温热。
“上次在穿堂你也是这样拉我的——从碎瓷片里把我拉起来。那时候我觉得你的手很暖,想多握一会儿,不敢。今我敢了。”她抬起头看着秦钟,眼眶没有红,眼底有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出口的坦然,“你明就去金陵。今晚这条街太黑,我提盏灯送你。”
秦钟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存档库。户部后巷的夜色被灵水的柔光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冯紫英押着赵秉德走在前面,金钏儿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那是她在,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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