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被宗人府收押已经整整三。
宁国府的回廊里除了偶尔几声鸟叫,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匾额还在,但府里那股压了十几年的气散了。
辰时正。荣国府正堂。贾母召集两府主事。
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都到了。贾琏站在贾赦身后,王熙凤和王夫人之间隔了两个空位。宁国府这边尤氏坐在贾母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秦钟站在尤氏身后两步的位置,靠门。
“宁国府不能没有主事的人。”贾母开门见山,“贾珍革了,贾蓉一并收监。宁国府日常事务从今起暂由尤氏主持。她做了十一年宁国府的女主人,府里的人她熟悉,账目她清楚。秦钟从旁协助。尤氏拿不准的事找你商量,你拿不准的事来找我。”
贾赦手里的核桃停了。“老太太,尤氏一个妇道人家,宁国府上下百来口人,她怎么管得住。”
“她管了十一年。以前管得住在座的有谁比她更清楚宁国府。”
贾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秦钟呢。去年还是个病秧子,今年就能协助管家了?”
贾母看着贾赦,缓缓开口:“贾珍通敌的案子还在宗人府审。贾珍那封亲笔信是从山贼头目身上搜出来的。巫蛊的铜钉是从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人骨偶是尤氏亲手从假山底下抱出来的。这些证据每一件都跟秦钟有关系——不是他做的,是他查的。你要是有比他能干的人,现在就提名字,我让他去宁国府。”
贾赦没有提名字。核桃重新转起来,咔,咔,咔,很慢。
贾母收回目光。“王熙凤,宁国府账目从今起你协助尤氏盘清。来旺继续查采买单子,每一笔进出都要注明去处。三个月之内把贾珍留下的窟窿补上。”
王熙凤应了一声。
王夫人没有转头看凤姐,她们之间隔着两个空位,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秦钟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有话。灵瞳在贾赦身上扫过,他体内的官煞之气比以前更浓了。贾珍倒台后,那些原本附着在贾珍身上的煞气有一部分正在往贾赦身上迁移。忠顺亲王在换棋子。
散会后秦钟没有回耳房,直接去了贾珍的书房。
门上的封条被人撕开过一道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推开门,灵瞳在黑暗中无声运转。书房被人翻过,翻得很急,但翻的人很专业——翻过的书页都被抚平,挪动的砚台被摆回原位,暗格里的东西不见了。
是他进来之前就已经被取走的。
秦钟蹲下身,灵瞳穿透地板。书桌下面那块活动青砖已经不在了。暗格是空的。
他站起身,灵瞳光再推深一档。魂力值开始下降,九十,八十五,八十。
空的暗格里忽然显出一行字。
字是用指甲刻在暗格底部的木板上,极浅,只有在灵瞳的高功率扫描下才能看清。不是贾珍的笔迹,贾珍的字秦钟在密林那封信上见过,端正有余力道不足。这笔迹很瘦,像用刀尖在骨头上划出来的,每个字都往右下方斜,带着一种阴冷的凌厉。
“如意令已撤。净虚。夏。”
秦钟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净虚离开水月庵之前来过这里,夏公公让她来的。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让她在这里留了后手。
他不去追究以前的事了,重要的是现在。
他转身往外走,在回廊上正好撞见匆匆走来的老张头。老张头嘴里叼着草梗,脸上难得没了悠希
“秦公子,角门那边,王善保家的今儿没亮又出去了一趟。我让厮跟着,她去了城南河口。那条河通禁宫。”
秦钟在脑中铺开忠顺亲王的三条线。贾珍在牢里已废,净虚上了船消失在水路中,夏公公在禁宫深处,宫墙上还有一层朱砂篆印屏障,他的手还伸不进去。而王善保家的跛着脚从角门一次次溜出去,就是在给这三个地方当跑腿的信使——邢夫饶陪房替贾赦跑腿,贾赦替谁跑腿。忠顺亲王换棋子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继续盯。不要拦她,让她走。她每次出去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秦钟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个铜板按在老张头掌心里,“铜板还是每次一个。另外——从今起你跟着尤氏。帮她盯住府里的下人。”
老张头接过铜板,咧嘴笑了一下。“跟尤嫂子我是个闷葫芦,只听话不传话。”他转身往马棚方向走了。
秦可卿站在耳房门口等他。手里没有帕子,没有铜钉碎片。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有一种很淡的安定。
秦钟推开门,把桌上那封贾珍的密信放进抽屉深处。尤氏拿了钥匙管了账,老张头替她盯住了下人,来旺在追查采买单子的窟窿。但还缺一个人,一个能以女主人身份守在宁国府正堂,让他能放心出府办事的人。
“姐。从今起你坐正堂。不管谁来找,不管来的人带的是好话还是坏消息,你都替我先接。”
“我坐正堂,你做什么。”
“我出去。把忠顺亲王安插在府外的线一根一根摸清楚。”
秦可卿没有问危不危险。只是点零头,转身回房换衣服。
当晚秦钟站在大观园围墙下,灵瞳穿透土层,五丈深处的地底,那团被封印的灵光正在加速自转。封印上的裂痕又宽了一线。不是封印本身的问题,是它和什么东西产生了共振。
老槐树下那枚令牌碎片。
秦钟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古瓷片。碎片不是被动地折射灵光,它在共鸣。频率是一百二十八次心跳。
他把碎片握在掌心里走进耳房。盘腿坐在床上,灵种在体内平稳跳动,秦可卿、智能儿、冯紫英,依然安稳地各自亮着。他把灵识沉到碎片面前,三缕灵种光丝同时延伸到碎片表面,碎片在灵田中缓缓旋转,每一圈都放出极淡的金色微光。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话语,是一段被封印烙在碎片上的记忆。记忆里一个女人跪在一片废墟上,身上的仙袍被撕成碎片,她手里攥着半枚令牌把自己的仙魂撕成两半,一半封进废墟底下,另一半打入凡间。她抬头看向空,双眼流下金色的血泪,嘴唇在动,极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时间磨平了边缘。
“仙君。她来索命的时候,别让她找到我妹妹。”
秦钟猛地睁开眼。
灵田里碎片停止了旋转。窗外的夜色比刚才更沉,灵瞳穿透院墙望向大观园地底,封印上的裂痕又宽了一线,但那团灵光依然稳定。
他不知道刚才浮现的那个女人是谁,和秦可卿、巧姐,甚至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之间有什么关联。但她的话他记住了。她把令牌拆成两份——一份封在大观园地底,另一份打入了凡间。而老槐树底下这块碎片,是她的记忆。
秦钟用手指夹起那枚棋子,在指间翻了一圈。灯芯的火苗在灵瞳里跳了很久,像地底那团灵光一样固执。他将棋子在棋盘边轻轻一搁,站起身推开房门。宁国府的夜色扑面而来。他走进黑暗里,灵瞳的余晖在袖中碎片上颤了一下——那不是他在感应它,是它在承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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