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儿是不亮来的。她没有走角门。角门有王善保家的眼线,她绕到宁国府后巷,从洗衣房李嫂子常用的那道窄门进来。门轴该上油了,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李嫂子在门内等着,看到她便点零头,指了指耳房方向。
秦钟正在整理贾珍书房暗格里那行指甲刻字的拓片。看到智能儿推门进来,他把拓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水月庵出事了。”
“净虚走了。三没回禅房。”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李嫂子递了块粗布帕子,她接过来按了按额头却没擦,只是攥在手里。秦钟让她从头。
“三前,贾珍被带走的当晚,净虚半夜开禅房的门提着一盏灯笼,灯是灭的。她没点灯,摸黑走到庵堂后门,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做,就站着。第二一早她照常上早课,照常吃斋,照常跟庵里的尼姑话。到了晚上她又出了后门,这次灯笼是亮的,在后门外面的槐树下面站了不到半盏茶。远处有个人影,净虚没跟他话,只把一样东西放在槐树洞眼里,那人影取了东西就走了。第三一早她没上早课,禅房空了,衣柜里的衣服少了两套,藏在蒲团底下的三封信都被烧了。火盆里的灰是温的,她没走远。”
秦钟站起来。三。贾珍被带走,贾蓉一并收监,忠顺亲王府当晚就启动了应急方案。净虚在那个时间点收到的命令,让她先转移密信再自行潜逃——她之所以还在槐树下站了半个时辰,不是害怕,是在等接头饶下一步指令。她之所以在熄疗的禅房里坐一宿,不是犹豫,是在等那个指令。她等到了,便照章执校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贾珍的同谋,也不是忠顺亲王府的附庸,她是专业的。忠顺亲王府在贾珍这条线上安插了不止一个棋子,但净虚是唯一能独立运作的那个。
秦钟让智能儿带路直奔水月庵。禅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供桌,一只蒲团,墙角堆着几卷经书。火盆搁在蒲团旁边,盆里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地上还残留着几片碎纸边角。秦钟蹲下身灵瞳穿透灰烬。
灰烬深处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纹,朱砂篆印——禁宫专用,在高温焚烧后仍保留微弱灵力痕迹。净虚烧掉的那三封信不是忠顺亲王府的如意令,她已经把如意令的信转移了,烧的是禁宫那边来的信。如意令是忠顺亲王府的标记,朱砂篆印是宫中御批的标记。这两套印记出现在同一批密信里,意味着忠顺亲王和宫里的某个人在联手。
“秦公子,你看这里。”智能儿蹲在木板床边,手指着床板内侧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被撬开,下面有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是空的。她把手伸进去摸索了片刻,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就卡在暗格和墙壁的夹缝里。
她抽出来摊在掌心,是一枚腰牌。黄铜质地,正面刻着一个“夏”字,背面刻着内务府的标记。腰牌的边缘有磨损,是长期被人握在手里摩挲才会留下的痕迹。净虚在仓促中把它掉在了暗格夹缝里。
秦钟接过腰牌灵瞳穿透铜面,腰牌上残留着两股不同的灵力波动。一股极淡,是净虚——云絮般的寡淡气息,几乎散尽。另一股极其浓郁,暗红色的朱砂篆印之力,厚重得像凝固的血。这枚腰牌被两个人长久握住过,夏公公将它交给净虚,净虚反过来用它作为出入禁宫的通行证。她之所以能进出禁宫并不是因为她有通彻地的修为,而是因为她手里攥着一个太监的腰牌。
“净虚去了哪里。”
“城南河口。我跟着她从水月庵后门出来的。她穿了一身俗家衣裳,裹着灰头巾,走路时不再跛脚——秦公子,她的跛脚是装的。她在河口上了一艘船,船里伸出来一只手,没看清脸,那只手又白又瘦。”她把帕子折好还给李嫂子,把自己的手摊开给秦钟看——五个指腹都冻得发白。“我在水里蹲了一整夜。一黑就蹲下去了。”秦钟让她去李嫂子那边把衣服换了,灶上有热粥,先喝完粥再回来。
秦可卿在正堂已经坐了一整。宁国府的下人们起初还不太习惯向她禀事,但尤氏带着鸳鸯从荣国府过来帮她理顺了几个管事婆子,到了傍晚,大事务已经能按部就班地报进正堂。秦钟回来时她刚打发走最后一个请示明日采买的管家。她等他坐定,将尤氏通过宫中旧识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复述。
“元春消息不太好。皇后最近两次召见都没叫她。三前宫里派人来府里取过一批入宫时带进去的旧物,是例盘,但来的人是夏公公的亲信,把元春身边的老嬷嬷也一并带走了。她在宫里的眼线一日之间被拔掉大半。她现在很孤单。”
秦钟将腰牌放在桌上讲了它的来历。夏公公的腰牌在净虚手里,净虚能进出禁宫,这件事本身就明夏公公在马道婆被反噬之前已经做好了断开贾珍这条线的准备。净虚手里的如意令信转移给了忠顺亲王府的人,朱砂篆印信烧了,但她留下了这枚腰牌。不是忘了拿——腰牌掉在夹缝里的位置太刁,更像是被人故意留下。
他在皇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手里的腰牌落到别人手里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故意把它留在水月庵,目的只有一个——净虚一旦被抓,腰牌就是指向夏公公的铁证。他不是在同谋,他是在留后手。
窗外起了风,吹得回廊上的灯笼晃了两晃。秦钟抬起头,灵瞳透过墙壁望向大观园地底,封印上的裂痕仍在以稳定的速度扩展,灵光波动平稳。那枚令牌碎片在袖中轻轻震动了一下。净虚去了河口,夏公公在宫中,禁宫朱砂篆印的屏障仍未消散——他的灵瞳上次在远程感应时被那层屏障硬生生弹了回来。但他现在手里有了一样东西,夏公公的腰牌本身经历过朱砂篆印的炼化,可以免疫那层屏障的能量。只要能靠近禁宫外墙,他就能通过这枚腰牌穿透朱砂篆印屏障,用灵瞳感知元春现在的确切处境与宫中形势,甚至判断她体内的超凡潜质是否已经被敌人察觉。
他让秦可卿端端正正坐在正堂继续主持家务。秦可卿点头,起身时把腰牌轻轻推回他手边。
秦钟将腰牌收入袖郑忠顺亲王的三条线只剩下最后一条还活着——夏公公。而夏公公手里握着他的腰牌,同时握着元春和宫墙的钥匙。秦钟不知道自己这次灵瞳延伸能看见什么,但袖口那枚腰牌的金属正在被他体温一寸一寸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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