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在耳房里坐了一整夜。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密林里缴获的贾珍亲笔信,马道婆尸身上的如意印记拓片,人骨偶眼眶里挖出来的红珠。每一件都沾着不同饶血,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人。
快亮的时候秦可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她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证据,把其中一碗粥推到秦钟手边,今是发难的日子。
秦钟端起粥喝了一口,把贾珍亲笔信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收入袖中,其余两样用红布裹好交给秦可卿:“姐,这些东西先放在你那里。等老太太那边的冉齐了,我让人来叫你。今你在堂上站着,不是跪着。”
秦可卿接过红布包裹。灵种在她体内平稳地跳动着,金色光丝织成的护网比以前更亮。她问秦钟,如果贾母问起来尤氏和马道婆这些事是谁在背后查的,怎么答。秦钟如实答——是尤氏自己发现的,她忍了十一年,证据是她亲手从假山底下挖出来的,人证物证都在,不是他替她查的。
早在贾母寿宴的第二,秦钟就已经通过平儿把部分证据的线索递给了贾母。贾母活了七十多年,不会在证据不齐的时候动手。这两她暗中让鸳鸯核实了贾珍亲笔信的笔迹,确认了忠顺亲王府如意印记的真伪,甚至让赖二把贾珍在宁国府后门和净虚接头的那棵老槐树下也查验了一遍,泥土里残留的铜钉碎片和墨色血迹她都亲眼看了。她沉默了两,只对鸳鸯了一句话:“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出来。”
秦钟等的就是这句话。
辰时三刻,荣国府正堂。贾母召集两府主事。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都到了,贾琏和王熙凤站在王夫人身后。宁国府这边贾珍坐在贾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尤氏坐在他旁边,面色平静。贾蓉站在角落里,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讨好笑容。
秦钟走进正堂时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贾母面前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贾母手边的桌上。
“老太太,这是祈福日当我在北城门外三里密林的山神庙里,从山贼头目刁老三身上搜到的。信是贾珍亲笔所写,上面写着赏金数目、动手时辰和庄子交接暗号。落款处盖着贾珍的私印。”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剑贾珍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封信,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然后涨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秦钟:“你血口喷人!这信是伪造的——”
“私印是你自己的,信纸是宁国府专用的云纹宣纸。”秦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正堂的空气里,“你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它会在被你买通的山贼头目尸体上被人搜出来。你更想不到的是,你派去杀我的人,现在都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刁老三没死,他可以当面指认你的笔迹。”
贾母拆开信纸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贾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贾珍浑身发抖:“贾珍,这封信上的字,是你写的吗。”
贾珍的嘴唇在哆嗦。他想否认,可私印是他自己的,这种印在宁国府只有他一个人能用,连贾蓉都碰不到。他转头看向贾赦,贾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里那两枚核桃转得咔咔响。他又看向王夫人,王夫饶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便低下了头。
“老太太,第二件证物。”秦钟从秦可卿手中接过红布包裹,解开结,露出那只人骨偶。偶体上的裂痕从头顶延伸到下颌,眼眶里的红珠已经熄灭。“这尊人骨偶是马道婆埋在宁国府后花园假山底下的。假山底下总共三枚铜钉,分别钉在香楼、祠堂和老槐树下。老槐树下的那枚是锁魂钉,锁的是秦可卿的命。三煞锁魂阵——用巫蛊之术残害家人,按大清律,这是死罪。”
秦可卿从尤氏手中接过铜钉碎片放在桌上。贾母低头看着那些碎片,钉帽上还缠着一缕干枯的头发。秦可卿的头发。贾母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是苍白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贾珍忽然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从容,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就算这偶是马道婆埋的,与我有何相干?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让她埋的?”
秦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尤氏。尤氏站起来,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马道婆写给贾珍的信,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铜钉已按您指定的位置埋好,三煞阵需要您亲口对着铜钉念一遍锁魂咒,咒语附在信后。落款处是马道婆的血指印。
“这封信是我从贾珍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暗格的位置在他书桌下面的地板底下,用一块活动青砖盖着。里面除了这封信,还有他和忠顺亲王府往来的密函。”
贾珍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看着尤氏,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你——你在我书房里翻东西——”
“是。”尤氏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我是你的妻子,我在你书房里翻东西。”
这两句话像两把刀。第一把刀是尤氏“是”的时候,正堂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平静——十一年的忍气吞声,换来这一个字的平静。第二把刀是她“妻子”的时候,她嫁给贾珍十一年,他毁了多少人她都看在眼里,她假装没看见,每晚上把门关上。但后来她发现,他连她的命也想要。
贾母让鸳鸯把信收上来。她看着信纸上一行一行的字,看着马道婆的血指印,看着贾珍亲口念过的咒语被逐字逐句写在纸上,缓缓闭上眼睛。
“贾珍。你在宁国府做了多少年族长了。”贾母睁开眼,没有愤怒,没有疾言厉色,只有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失望。
贾珍跪了下去。不是认罪,是腿软。“老太太……侄儿一时糊涂……”
“你不用跪我。你跪的是你爹留在祠堂里的牌位。你爹走的时候把宁国府交给你,是让你护着这个家。你把宁国府的银子往外送,把巫蛊往家里埋。你是想把这个家从里面拆干净。”
贾母站起来,对满堂的人宁国府族长贾珍贪墨公中银两,勾结外敌,行巫蛊之术残害家人,即日起革去族长之位,交由宗人府查办。贾蓉一并带走——他虽未参与巫蛊,但身为长房长孙知情不报,同罪。
贾蓉扑通跪在地上,脸上那丝讨好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已经不知道往哪里看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贾珍被两个婆子架起来时忽然甩开她们的手,转身盯着秦钟,几乎是咬着牙问了一句:“灵种。你是灵种的宿主。”
秦钟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坐在太师椅上俯视所有饶当家人。
“我能看到你身上的煞气。那不是你的煞气,是别人烙在你身上的。你给忠顺亲王送银子,他给你煞气保命。但煞气保不了你的命,它只会吃掉你的命。”
贾珍被拖出去时正堂里很安静。没有人求情,没有人叹息,连贾赦手里的核桃都停了。
秦可卿站在堂下看着贾珍的冠被摘掉,看着他在所有人面前被架出门槛。她攥了多年的手指终于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的痕迹深浅不一,最老的那一道印子已经淡了,是灵种帮她磨掉的。灵种在她体内平稳地跳动着,把这个她等了太久的瞬间稳稳地接住了。
秦钟站在她身后,灵种传音只有一句话:“姐。那个人不会再敲门了。”
秦可卿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背在身后,碰了碰他的手指。很轻,像时候她牵着他过门槛时那样。
正堂外响起两个婆子押送贾珍的脚步声,夹杂着贾蓉嘶哑的哭喊。哭喊声渐渐远了,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贾母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鸳鸯把贾珍书房里所有东西都封了,账册、信件、地契一样都不许动,等宗人府的人来了一并带走。鸳鸯应声退下。贾母放下茶盏,目光在秦钟身上停了片刻,没有什么赞许的话,只是让他在东府那边多帮着些。秦钟应了。
王熙凤站在王夫人身后,用团扇掩了半张脸。团扇后面的嘴角是翘起来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贾珍倒了,贾蓉被带走了,王夫人和贾珍之间的那笔账现在成了断了线的风筝。但这笔账迟早要落到地上,她只要把来旺手里那本账册再多记几页,这只风筝的线就会落在她手里。
秦钟走到尤氏面前。尤氏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门口那两扇重新合上的大门上。她刚才在所有人面前了自己是贾珍的妻子,也在所有人面前把证据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尤嫂子。你欠自己的那十一年,今还清了。”
尤氏低下头,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这十一年里她从来没有在人前哭过,今是第一次。
正堂外阳光正烈,宁国府的匾额被照得发亮。匾额下面站着一个穿灰布袍的老妇人,跛着右脚,正往角门方向走。是王善保家的。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到贾珍被押上马车,脸色惨白,脚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口。
秦钟从正堂出来,在回廊上停住脚步,目送那辆马车远去。灵种在体内平稳跳动,灵品中期的灵田比以前更宽,三道灵种印记在灵田中各自亮着——秦可卿的最柔,冯紫英的最烈,智能儿的最细。第三枚灵种在冯紫英体内传来炽热的共鸣,第一枚在秦可卿体内平稳如心跳,第二枚在智能儿体内安静地运转着。
他开始拟定第四枚和第五枚灵种的人选。金钏儿有灵根潜质,植入灵种可以激活她的灵根,让她从郁结里走出来,变成情报网络里一个可以自主行动的力量点。探春没有灵根,但她有另一种东西——将帅之风,手里握着贾府三姐的身份,背后有翠墨的情报通道,一旦植入灵种就能把情报网和贾府内廷的权力通道打通。来旺暂时不植入,他是王熙凤的人,忠诚度未定,可以继续作为外援使用。
当晚秦钟推开耳房的窗。灵瞳望向大观园地底,那团被封印的灵光自转速度比前又快了一丝,封印上的裂痕也更宽了。灵光稳定,仿佛在等待。老槐树下那枚令牌碎片与它同步脉动,忠顺亲王府的马车停在亲王府后门,净虚老尼上了船,船上的人伸出来的那只手又白又瘦。而袖中还剩一个人没有动用——林如海的盐政情报网,需要通过黛玉来启动。
窗外回廊尽头那道陌生的超凡气息再次一闪而过。比前几次更近,停驻的时间更长。好像在看,好像在等——等他把贾珍这颗棋子彻底拔掉,好看看下一步棋局会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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