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站了起来，语气自然：“爸，等下我们饿了，自己煮，你休息一下。”
知意悄悄抠了抠他的手心，压低声音问：“你会煮嘛？”
顾承屿低头，像是胸有成竹，又带着一点故意压低的、只有她能听见的笑意：
“你老公什么不会。你等下坐着吃就行了。”
知意被他那句话堵得没话反驳，拉着他就往楼道里走：“那走，现在就给我去煮。”
养父看着两人并肩走上楼梯的背影，那点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住了。
他没有跟上去，重新在炭火边坐了下来，把那句“水饺在冰箱冷冻层第二格”咽了回去。
身边的人还在议论，有人在感叹现在年轻人肯进厨房的不多了，
有人在顾承屿看着就踏实。
周桂兰坐在炭火边，声音不大不地接了一句：
“我女婿家里都是请阿姨做饭打扫卫生的，他哪里会下厨房。
老夏你去给他们帮一下忙。”
旁边的人一听，语气立刻好奇起来：“请阿姨？那不是好贵嘛！”
周桂兰没有继续往下接，只是笑了笑：
“孩子们自己安排，我们当长辈的，不操那么多心。”
许翠芬坐在炭火的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茶，那杯茶已经凉了大半，她端起来又放下，
像是被那句“请阿姨”的字眼烫了一下，又像是被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骄傲映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酸：“那女儿跟着享福了，什么都不用做。
就是不知道婆家喜不喜欢她这样的。”
她顿了顿，又像是要把什么平的砝码再拨一拨，
“我家晴晴就不一样了，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婆家满意得不行，逢人就夸她懂事、勤快。”
这句话落在炭火边，像一截没烧透的木柴被拨了一下，
冒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周桂兰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炭火，手里那根拨火棍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帮一粒火籽翻了个身，让那点快要熄灭的余温，重新烧暖了周围的空气。
有人适时岔开了话题，把话题引到明镇上的集市上，要置办什么年货。
许翠芬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头，
像是那根刺已经在炭火堆里烧尽了，连灰烬都找不见。
楼上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隔着窗户，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在灶台前晃动着，
一个在弯腰翻冰箱，一个在探头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樱
走廊里传来煮饺子时会有的、属于水汽和烟火的气息。
炭火还在烧着，夜风还在吹着，把笑声、话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响一同裹起来，送进桐花镇这个冬夜里最深最暖的地方。
水汽正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像是这座镇在无声地：慢点吃，水饺还多。
不急。
顾承屿把水饺端上桌的时候，养父已经吃完几个，用盘子盛了一些，
端起来对两人：“我端去给你妈尝尝，你们自己吃，不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泡脚的盆子我给你找出来了，放在洗手间门后面。
今晚不洗澡的话就用那个泡脚，比干坐着暖和。”
顾承屿：“好，爸，辛苦你了。”
养父摆了摆手，端着盘子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把走廊里的炭火气息和邻居的笑声隔绝在了外面。
知意夹起一个水饺蘸了蘸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偏过头对顾承屿：
“你今晚打算洗澡吗？我先跟你，这里的浴室没有暖气，你可能不太习惯。”
顾承屿正在低头吃水饺，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下面的安排。
知意放下筷子：“不过我可以给你想个办法。
时候妈就是这样给我弄的——把干净的衣服放进电火箱里烤暖一点，
你洗好了喊我，我帮你把暖好的衣服送过来。”
她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一件很自然的事，
但那句话里藏着的那种“你只管洗，
剩下的我来操心”的笃定，让顾承屿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倾身过来，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吻：
“那我不得谢谢我贴心的老婆啊？”
他的动作自然又迅速，知意被亲得措手不及，
脸上还带着水饺的热气，耳根已经泛起了薄红，却没有推开他，
只是假装低头继续吃，像是要用碗沿挡住那道还没褪尽的温度。
“等下再洗。”顾承屿已经站了起来，“我先带你下去放烟花。”
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
他已经在玄关弯腰换鞋了，顺手从鞋柜上拿起她那双厚棉鞋：
“嗯，林昭送过来了，我刚收到消息。他已经到了楼下。”
知意站起来：“他这么晚又跑一趟？”
顾承屿把她的鞋放在她脚边：“他要不送，今晚你哪来的烟花看？”
知意没有再问，低头换鞋。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养母站在门口，身后是林昭——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一个里面装着整箱的烟花，另一个袋子装着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他微微喘着气，额角带着一点跑动后的薄汗。
养母回过头看见他，忙：“你怎么又大半夜过来了？这么冷的，快进来喝杯热茶。”
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和关牵
林昭把东西放在门口，直起身摆了摆手：“阿姨，真不用了，我把东西送到就走。”
他朝顾承屿和知意点零头：“顾总，夫人，新年快乐。烟花和点心都在这里了。”
顾承屿：“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昭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知意弯腰把那个装满烟花的袋子拎起来，沉甸甸的，里面的盒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承屿从她手里接过袋子：“我来提。”
他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拎着烟花，两人并肩走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过后逐次熄灭，
像是有人在替他们铺一条光的路。
走廊里炭火盆已经快燃尽了，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两三个还在低声聊着。
看见他们下楼，有人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出去？”
知意：“去放烟花。”
那人笑了一声：“年轻人就是有精神。”
养母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盘水饺，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
她看着路灯下那两个并肩走向空地的背影，一个拎着烟花，一个牵着另一个的手。
夜空里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炸开了，像是一朵朵被风吹散的花，
落在黑绒布般的幕上，再缓缓下落，融进夜色里，只留下片刻的光影。
养母把最后一口水饺吃完，把空盘子放在窗台上，
像把什么沉甸甸的、暖融融的东西，轻轻地搁在了这个冬夜最安稳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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