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第三日清晨送达的。
那日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罩在汴梁城上方。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宣旨的太监还是上次那位。
他站在牢门外，双手捧着明黄圣旨，声音尖细，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回荡。
“……安定郡王赵越，身为宗室，不思报国，擅杀朝廷命官，罪不可恕。念其太祖嫡脉，特免死罪，削去王爵，流放沙门岛，遇赦不赦……”
“……礼部录事沈括，身为使团属官，不能规劝主官，反倒助纣为虐，革去功名，流放沙门岛，遇赦不赦……”
赵越靠在墙上，听完了圣旨，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沙门岛，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大宋最恐怖的流放地，在登州以北的海中，四面环水，与世隔绝。被流放到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遇赦不赦”，这是铁了心要让他死在外面。
太监念完圣旨，心翼翼地看了赵越一眼，见他没有发怒的迹象。
这才壮着胆子道：“王……赵越，接旨吧。”
赵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
“你看......”他对沈括：“早就给你过，要带你去看海！”
沈括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能跟着王爷一起看海，也算是沈某三生有幸。”
宣旨太监看着满不在乎的两人，愣了愣，没什么，转身离开。
三日后启程。
消息传出，整个汴梁城炸开了锅。
酒楼茶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削去王爵？流放沙门岛？这也太狠了吧！”
“可不是嘛！王爷做错了什么？杀贪官也有错？”
“嘘——声点！你想掉脑袋吗？”
“掉脑袋我也要！钱德茂那狗官，早该死了！王爷替行道，朝廷不赏也就罢了，反倒治罪，这是什么道理？”
“听是高俅在背后使坏，他那个假子被王爷废了，他能不恨？”
“活该！高衙内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老爷总算开眼了！”
“可王爷他……唉，好人没好报啊！”
议论声、叹息声、愤怒声，在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有人偷偷在门口烧纸钱，为赵越祈福。
有人写诗作词，颂扬赵越的事迹。
还有人相约三日后去城外送行，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廖媚儿站在遇仙楼三楼阁楼的窗前，凭栏而立，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那些议论声，面无表情。
她今的装束与往日不同。
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脂粉未施，素面朝，却自有一股不出的清冷和决绝。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时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屁股像长了刺，坐不住，时不时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马灵坐在他对面，青筋凸起的手背，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卞祥靠墙站着，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三人身旁还坐着一个精明的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袍，掌柜打扮，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此人正是遇仙楼的大掌柜，李来财。
他是廖媚儿从王府带出来的老人，跟着赵越多年，忠心耿耿，办事老练，是整个遇仙楼商号的的实际操盘手。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道上的喧嚣。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快步上楼，在廖媚儿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张纸条，然后退下。
廖媚儿展开纸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将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转过身，看着屋内的四人。
“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王爷被罢爵，和沈大人一起流放沙门岛。”
卞祥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时迁从椅子上蹦起来，两眼冒火：“沙门岛？那不是送死的地方吗？”
马灵脸色铁青。
廖媚儿继续道：“另外，有风声传来——高俅会在半路安排杀手，刺杀王爷。”
“砰——！”
卞祥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老高。
“廖掌柜，我去劫狱！”他的声音低沉，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趁还没上路，直接把王爷救出来！”
时迁也跳了起来：“我也去！这劳什子大牢，拦不住我！”
马灵站起身，虽然没有话，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动手，算我一个。
三人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
廖媚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三人头上。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卞祥大哥，稍安勿躁。”
卞祥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一脸不解。
廖媚儿看着他，缓缓道：“这一切，都在王爷预料之内。”
三人齐齐愣住了。
时迁挠了挠头：“预料之内？王爷早就知道要被流放？”
廖媚儿点零头，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声音幽幽的：“王爷总，汴梁城是个囚笼，要趁早逃离，不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虽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这些年，王爷过的话，从没有错过。”
她转过身，看着三人：“安定郡王的名头，起来好听，但对王爷来，是个枷锁。如今削去王爵，没了这个枷锁，反倒是件好事。”
马灵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卞祥若有所思，点零头。
时迁却急了：“廖掌柜，您就别拐弯抹角了，快下一步怎么办吧！我等誓死追随王爷，您尽管安排，哪怕舍掉这条命！”
马灵也道：“对！廖掌柜，您吩咐！”
廖媚儿看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此次削去王爵、流放沙门岛，正合王爷心意。这是王爷与朝廷彻底切割的最好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三分：“高俅不是想在半路截杀王爷吗？那咱们就来个——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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