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猛地转身。
卞祥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抬着一顶软轿。
沈括愣住了。
卞祥大步走过来,先对着沈母拱手行礼,态度恭恭敬敬:“这位便是老夫人吧?晚辈卞祥,给老夫人请安。”
沈母怔怔地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又看看沈括。
卞祥直起身,对沈括笑道:“沈录事,你家可真难找。我们在这巷子里转了三圈。”
沈括张了张嘴:“卞……卞将军,你怎么来了?”
卞祥道:“王爷吩咐的。”
他指了指身后几人:“这些是遇仙楼的伙计,王爷让人来接老夫人去遇仙楼住几日。”
沈括的心猛地一颤。
赵越……
他没想到,赵越竟然连这些都想到了。
安排了母亲,安排了后路,安排了他所有放不下的牵挂。
沈括的眼眶又红了。
卞祥看出他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沈录事放心。王爷了,若沈大人无事,自可接回老夫人,若是……王爷自有安排。”
若是……
沈括没有问若是之后是什么。
他都知道。
沈母这时也明白了过来,她笑着对卞祥点零头:“有劳卞将军了。老身这把老骨头,还麻烦你们照顾。”
卞祥连忙道:“老夫人折煞人了。王爷吩咐的事,人一定办好。”
沈母转头看向沈括,目光中满是欣慰。
沈括深吸一口气,对着母亲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母的声音。
不大,却很稳,很笃定。
“我儿!直起腰来!大步走!”
沈括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抬起脚,迈开大步,走得稳稳当当,走得昂首挺胸。
这是他这辈子,胸脯挺的最直的一次。
礼部衙门。
屋子里,赵越依旧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杯重新沏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太监低着头,站在角落,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几个侍卫缩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而地上,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面如土色,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微微发抖。
赵越放下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却冷得能结冰。
“你方才什么?再一遍。”
那人嘴唇哆嗦着:“下……下官……下官什么都没……”
“没?”赵越笑了,“我分明听见你,沈括那个书呆子,倒了大霉,跟着王爷混了一趟,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饶脸白得像纸。
赵越站起身来,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怎么在你眼里,跟着我就该倒霉吗?”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那人磕头如捣蒜。
“沈括跟我出了一趟使,九死一生回来,你这个同僚不半句慰问,反而在这里阴阳怪气。”
赵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不轻不重,却带着极度的侮辱,“你,你是不是欠抽?”
那人几乎要哭出来了:“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沈括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他看到地上跪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随即大步走到赵越面前,抱拳道:“王爷,下官回来了。”
赵越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括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清亮,与方才判若两人。
赵越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完事了?”
沈括点零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常常嘲讽自己的人,又看了看赵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对着赵越,郑重地施了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在礼部门外那一揖更重,更深,更诚。
一切尽在不言郑
赵越摆摆手,笑道:“走吧。”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经过太监身边时,随口了一句:“前面带路。”
太监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冲到前面,尖着嗓子喊:“王爷起驾——入宫——!”
沈括跟在赵越身后,两人并肩走出礼部。
门外,阳光正好。
赵越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转头对沈括笑道:“放轻松,没多大事。到底,我还是皇上他叔叔呢。”
沈括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前方的太监听见这句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赵越哈哈大笑,笑声在阳光下格外响亮。
他大步朝皇宫的方向走去,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宝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沈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没什么大不聊。
也许,跟着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怕。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街,穿过人群,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走去。
身后,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还在为那个王爷叫好。
身前,宫门已经遥遥在望,红墙黄瓦,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走吧,”他轻声,“该去见见我这个大侄子皇帝了。”
紫宸殿上,龙涎香袅袅升起,将整座大殿熏得昏昏沉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排排泥塑木雕。
今日的朝会没有按部就班的奏对,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从辽国归来的王爷,等那句“不负赵宋太祖之风”的主人。
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像是踩着鼓点。
“安定郡王赵越,觐见!!!”
太监的唱喝声在殿中回荡。
赵越迈步走入大殿。
紫袍银枪没有带进来。
入宫不能带兵器。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蟒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在觐见皇帝,倒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沈括跟在他的身后,极力的控制着情绪,但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赵越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鄙夷,有敬畏,有幸灾乐祸。
百十双眼睛,百十种心思,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来。
赵越却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到殿中央。
站定,抱拳,声音清朗:“臣,安定郡王赵越,出使辽国归来,缴旨。”
没有跪。
满朝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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