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站的维修报价单,把三个人看沉默了。
主引擎大修,船壳补强,散热板更换……雀一行一行念,念到最后一行,声音越来越,总计,咱们全部家当,再乘以二。
乘以二。老莫在病床上,淡淡地,那就不修了。
不修?!
修一半。老人,引擎修,散热板修,船壳,让它漏着。拾荒船要那么结实干什么,又不是去打仗。
这么一省,钱还是不够。最后那一部分,是老莫从铺位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的——里面是他存了半辈子的应急款,一卷一卷的,都用防水布包着,每一卷上用记号笔写着年份。
老莫……雀的眼睛又红了。
哭什么。老人把铁盒递出去,钱这东西,攒着是钱,花了才是命。
船修好了七成。账上,归零。
工会的派单频道,恰好在这时候响了。北非战区外围,一批补给运输的活儿,危险,路远,给的钱,是平时的三倍。
连接了。
清单。老莫的声音,从医疗舱,飘过来,北非的单子,装货之前,先报我。
连把清单,投到医疗舱的屏幕上。老莫一项,一项地,看,看得很慢,看到一半,忽然:水。多装一倍。
清单里,水不是主货。
战区边上跑的船,老人,水比货值钱。多装的水,不卖,留着,遇上落难的,能救人一命,遇上拦路的,能买路。
连照办了。装完水,老莫又让他,把备件舱,重新码了一遍:切割炬的喷嘴,多带三套,备用液压管,翻倍,医疗包,从两个,加到五个。
老莫,雀一边码一边嘀咕,我们是去送货,还是去开修理铺?
都是。老人,在这种年头,会修东西的船,比会打仗的船,活得久。
北非啊……雀趴在航线图上,用手指沿着那条线划过去,听那边在打大仗。ZAFt有个外号叫沙漠之虎的队长,据很厉害。
所以才给三倍的钱。老莫,阿连,记住,咱们是去送东西的。送到,收钱,走人。别的,一个字都别多管。
尤其是,老人看了他一眼,别管军人。
连点点头。出发前,他做了一件事:把那枚数据核心,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拆开格纳库的地板,放进秃鹫底部的一个暗格里。
为什么放那儿?雀不解。
灰旗见过核心在船上。连,万一他们再来,搜船,是全船搜。可他们就算上了船,也不会拆一台还没组装好的机体的地板。
那万一他们拆了呢?
拆了,明他们请到了比咱们聪明的技师。连把最后一块地板焊死,那我们就认。
雀想了想,忽然:那知了怎么办?它自己待在黑屋子里,会不会害怕?
连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块焊死的地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一枚数据核心,会不会害怕。
不会。他最后。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连顿了顿,它等了一年,都没害怕。
——
信翁号起航,目标:北非。
老莫留守,半躺在病床上指挥航线。连掌舵,雀值班监听。船不大,人不多,可这一次,船舱里的气氛,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第二,航线外沿,漂过一艘,断了半截的运输船。船籍,是工会的,沉了,有些日子了,货舱开着口,像一句,没完的话。
舰长,捞吗?雀的手,已经搭在了作业面板上,看船型,是运建材的,舱里,不定还营—
不捞。连,赶时间。
雀了一声,手,却没从面板上,挪开。过了一会儿,她声:那我把坐标,记下来。回头,要是还路过,就捞。
记上了。雀,编号,无名船一号。
连看了她一眼,没话。
无名船一号。这丫头,连给死人记坐标,都要编个号。
他想了想,这大概是,跟他学的。
路过碎星带边缘的时候,雀忽然了一声。
舰长,你回头看。
连回头。舷窗外,碎星带在星光里缓缓远去。
我们还会回来吗?雀声问,回t-9。回船坞。
连。
什么时候?
连看着那片越来越的坟场,想起那台黑色机体传感器缝隙里,一闪一闪的淡蓝色的光。
等我们,他,把该拿回来的东西,都拿回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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