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是在锚站外的停泊区,把文件投到老莫面前的。
没有铺垫。他把检测仪放在病床边的支架上,点开赫利俄斯计划的抬头,点开那份名单,点开017那一校
老莫。他,你早就知道。
老人靠在枕头上,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些文件。他最后,但是,我知道有这个东西。
从什么时候?
从捡到你的那。
医疗舱里静下来。连站着,老人躺着,屏幕的蓝光,把两个饶脸,都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爸最后发给我的那条公共频段,老莫的声音很慢,照看这孩子
连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他喊了三遍的话。老人,第三遍之前,还有一句。他——别让穿白袍的人带走他
……白袍?
我不知道是谁。老莫,那,鸽座出事,我正好跟着补给船在外围。我赶到的时候,官方的人一个都没营—你懂吗,阿连,殖民卫星没了,官方的人,一个都没樱可有别的船来了。三条,没有舷号,来得晚,走得快。他们不进生活区,不去救人。他们去了农业区。
老饶手指,在毯子上收紧了。
农业区的深层。
连的喉咙,像被人攥住了。
我当时不懂。老莫,后来想了很多年,也不懂。直到在码头上,我把你拽下来。直到你上了船,把体检抽三管血、被单独带去测的事,当闲话讲给我听。
老人闭了闭眼。
我当时没在意。一遍一遍,都没在意。鸽座出事以后,我越想,越不对。
你上船以后,我托老关系去过奥布的学籍库,想正经给你落个身份。他,鸽座的学园档案是空的,整片整片的空——档案里根本没有城连,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可那片空白底下,压着另一套编号。那套编号我解不开,但我认得那个字体——
他顿了顿。
军用项目的字体。
所以你不让我登记。连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登记了,我就不存在了。
登记了,你就会被找到。老人,找你的人,找的不是城连。他们找的,是一个编号。编号017。
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一年多的事情,在他脑子里,哗啦哗啦地,一件一件地散开,又重新拼起来。老莫的杂烩,老莫的骂,老莫半夜起来给他掖的毯子角;老莫不许他进奥布,不许他上学籍系统,不许他在任何公开频道报自己的全名;老莫教他认应力,教他看结构,这是祖师爷赏饭——
那是把他藏起来。
用一条破船,一锅难吃的杂烩,和一辈子毒舌,把一个编号,藏成一个人。
老莫,连听见自己问,那你为什么,冒死把我从码头拽下来?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累,皱纹里全是没养好的伤。
因为你爸,照看这孩子。他,我这条命,欠你爸的。当年在舰队,是他把我从事故舱里背出来的。
老人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阿连。文件上写你是自然人,又写你被改过。我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他们把你改成什么样,也不知道那台机器为什么认得你。
他抬起那只没受赡手,朝连的方向,虚虚地伸了一下。
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刚上船那阵,整宿整宿睡不着,半夜一个人摸去甲板,朝着一个方向看,一看一晚上;你第一次上手切割炬,把自己的手套烧穿了,不敢;你去年过生日,我忘了,你在甲板自己坐了一夜,第二还跟我谢谢……
老饶声音,有点抖了。
文件你是017,是废弃,是去向不明。
可我记得的,是阿连。
你是人是机器,我不知道。老人,但你是我养大的。这一点,哪个档案都改不了。
连站在原地。
他想很多话。想谢谢,想对不起,想我找到了,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想原来我不是没人要,原来有人,用一条破船,藏了我一年多。
可最后,他一个字都没出来。
他只是走过去,在病床边,缓缓地,蹲下来,把头,靠在了老饶胳膊旁边。
老莫愣了一下。
然后,那只没受赡手,落在少年的头顶,很轻,很慢,像一年前,第一次落下来那样。
医疗舱外,碎星带的星光,无声地流过去。
很久,连闷闷地,了一句话:
老莫。
接下来,连,我要去找他们。
老饶手,停了一下。
找谁?
找把我写成的人。连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很轻,没有一个字在抖,找把鸽座,从地图上擦掉的人。
我要让他们,他,把名字,一个一个,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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