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把名单调了出来。
赫利俄斯计划的受试体名单,损毁严重,只剩下最后半页。编号从012,一直排到020。每一行,都是寥寥几个字:编号,状态,备注。
012:夭折。
013:夭折。
014:终止。
015:终止。
016:夭折。
连的目光,落在第017校
那一行的字数,比别人多。
【017:存活。】
【备注:干预成功,表型稳定。】
【备注:因故中止后续观察。】
【备注:废弃。去向不明。】
连盯着017这个数字。
他把名单,往上,翻。翻不动——损毁的半页,到这里,就是尽头。他把名单,往下,拉,一行,一行地,看备注栏里,残存的批注。016号的批注,写着胚胎终止于第21周。015号的批注,写着反射弧成型失败。
每一行,都是一条,没来得及,出生的命。
而017,活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老莫给他落假档那年,他问过老莫:我的生日,是哪。老莫:你自己不记得?他,记得,可是档案里,得樱老莫当时,愣了一下,才报出一个日子。
那个日子,和名单上,017的建档时间,只差,一。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格纳库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剩下检测仪的屏幕,还亮着,把他半张脸,照成一片蓝。
废弃。他听见自己,去向不明。
他伸出手,想关掉屏幕,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很的事。
他八岁那年,鸽座的社区医院,组织过一次体检。抽血,量骨龄,查视力。别的孩子抽一管血,他抽了三管。他问护士阿姨为什么,护士笑着:连乖,你长得壮,血多。
他信了好多年。
十一岁,学校里开过一次赋测评。别的孩子测反应速度,测逻辑,测体能。他被单独带进一间屋,房间里有许多他从没见过的仪器。他问老师这是测什么,老师:测一测,你的。
他问,潜力是什么。
老师:潜力,就是藏在你身体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连坐在黑暗里,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空空的。他只是弯着腰,一遍一遍地干呕,像要把十六年里所有那些你长得壮你的潜力你眼睛真尖的话,全都吐出去。
不是赋。
不是运气。
不是祖师爷赏饭。
是017。
是胚胎里就被写下的一行备注。是表型稳定废弃去向不明。
连直起身,看着检测仪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屏幕是蓝的,他的脸,一半在蓝光里,一半在黑暗里。
我是,什么?他问那个倒影。
倒影没有回答。
连伸出手,指尖,碰在屏幕上。屏幕的玻璃,是凉的,他的呼吸,落上去,蒙出一片白雾。
白雾里,那个倒影,模糊了。
他用手掌,把雾,擦掉。擦到一半,他停住了——
倒影的后方,格纳库的黑暗里,立着那台黑色机体,模糊的轮廓,正好,落在他倒影的肩膀上,像一件,披在他身上的,大衣。
连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屏幕上,收了回来。
雾,又慢慢地,蒙上了。这一次,他没有,再擦。
格纳库的角落里,固定架上,那台黑色的机体,静静地立着。传感器熄着,装甲黑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连知道,它在听。
它认得他。
这世上,他的家人在鸽座变成了没有名字的数字,他的名字在所有档案里被抹去,连都只能藏在一艘拾荒船上——可这台机器,这台来路不明、藏在死人坟场里的机器,它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认出了他。
认出了那百分之二十三点四。
你到底,连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知道我是谁?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他。
很久很久之后,连关掉检测仪,在格纳库的地板上,就地躺了下来。他不想回舱室,不想看见雀的脸,不想看见老莫的眼睛。
他就躺在那台机体的影子下面,像一年前,躺在鸽座的家里,躺在妹妹的下铺,听着上铺翻身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鸽座,没有火,没有断掉的通讯。只有一片很安静的白光,白光里,有一个听不清的声音,反反复复,只一句话:
017,醒来。
017,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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