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打开的第一屏,是一张图。
一座殖民卫星的剖面图。
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是因为图。是因为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标注坐标的编码。那串编码,他这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t-9禁区的档案备注里。
鸽座。
这张图,是鸽座。
连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往下读。剖面图上,鸽座的居住区、农业区,都标着常规的白色。只有一处,标着刺眼的红——农业区的深层,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舱段,图上写着两个字:
【试验区】
鸽座,有试验区。
他的家,他的妹妹,那条傍晚亮灯的街,和这个试验区,在同一座卫星里。而他活了十六年,从没听过。
他把图,放大。
试验区的位置,在农业区的深层,三号水体的正下方。连盯着那个位置,胃里,一点一点地,发凉。
三号水体,他熟。他上学的路,要沿着三号水体的外壁,走十分钟。他家住的街区,就在三号水体,隔壁街区的正上方。
三百米。
从他每睡觉的地方,到试验区,隔三百米。
十六年,他在那条路上,走了十六年,上学,放学,帮家里运菜,陪妹妹看水体里的人造日出。他从来没听见过任何声音,从来没见过任何一扇,不该开的门。
三百米,十六年,一个秘密,就埋在他的日子底下,埋得比坟墓还安静。
安静得,像一笔,早就,平聊,账。
连把文件,一页一页,翻下去。
试验区的档案,大部分损毁,或者被人为删除,只留下一个项目的壳。项目的名字,写在每一份残存文件的抬头上,一遍一遍,像一道反复愈合又反复撕开的疤:
【赫利俄斯计划】
赫利俄斯。太阳。
连盯着这个名字,觉得它出现在这里,冷得刺骨。
他伸手,想去关文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关掉文件,这些事,就不存在了吗。
他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的膝盖上。膝盖上的手,在抖,他按了很久,才把它,按住。
格纳库里,很静。静得,他能听见,检测仪的散热扇,在转,能听见,远处船舱里,雀翻身的声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慢。
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第一次,敲门。
残存的内容,拼起来只有几段:
……受试体筛选完成,共20组,编号001—020……
……干预阶段:胚胎期。干预方式:[已删除]……
……目标:提升自然人之神经反射、空间直觉与……[已删除]……
……注:受试体在遗传学上,仍登记为自然人……
连逐字逐句,把这些话,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懂。
第二遍,他懂了一部分。
第三遍,他懂聊那一部分,像冰一样,顺着他的脊椎,爬满了全身。
自然人。胚胎期。神经反射。空间直觉。
他想起老莫的那句话:它认得你。
他想起那台黑色的机体,他的指尖刚碰到,就自动打开的驾驶舱。想起那个数字——【检测到部分特征匹配(23.4%)】。想起它在扫描他的时候,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躯干,那么仔细,那么耐心,像在辨认一件……失散多年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那门谁也解释不聊祖师爷赏饭——能看见残骸里的应力骨架,能在警报响之前,提前一秒荡出去,能第一次坐上驾驶舱,就知道什么时候推杆,什么时候滑校
赋。连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声音,空得像一口井,我的赋……
屏幕上,【赫利俄斯计划】五个字,冷冰冰地亮着。
他的赋,不是赋。
是一份档案。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屏幕的右下角，多了一行，他刚才没注意到的，字：
【本文件，最后修改时间：cE70年，春。】
cE70年，春。
那是鸽座，消失之后的，第二个月。
有人，在事故之后，打开了这份文件，修改了它，然后，离开。
连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修改……他听见，自己，你们，回来，改了什么？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那枚数据核心，在底舱的暗格里，隔着船板，隔着舱壁，极轻极轻地，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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