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散尽之前，四个字沿着金线落进悟空识海。
承载完成。
悟空松开炉灰，掌心焦痕迅速收拢，只留下几道细裂口。
满殿仙人仍在争论镜影像，没有谁看见九十九道死去的人影，也没有谁听见那句留给第一百任承罪者的话。
太上老君看向被血浸湿的炉灰。
“悟空，查验卷宗便查验卷宗，何必拿手去蹭丹炉灰？”
“俺看它落得巧，刚好盖住道印记，还当是什么要紧东西。”
悟空抬手在锦袍上擦掉灰迹，金瞳仍盯着卷宗末页。
“老倌，俺也去请教一句，这一页上为何留着不同年代的法印？”
文曲帝君将卷宗拉到近前。
“此卷历经数次补录，法印新旧有别不足为奇。”
“俺也去问老君，文曲帝君急什么？”
“本座主持卷宗，自然有权解释。”
“那你先解释，最底下这枚法印为何比孙槐的年纪还大。”
文曲翻到末页，朱笔遮住其中一道残缺纹路。
“籍法印可以沿用。”
悟空看向老君。
“也是这个法？”
老君捻了捻拂尘。
“庭仙职代代相承，法印随神职沿用，一枚旧印出现在新卷中，并不能明案卷有假。”
“可这枚印没有神职名号。”
“残印磨损，自然看不清名号。”
“那旁边这枚呢？”
悟空将卷宗推开，露出第二枚被炉灰遮过的印痕。
“纹路不属于庭，不属于地府，也不属于灵山，老倌见多识广，总该认得。”
老君俯身看了一眼。
“道印记本就没有固定形态，罪业累积多年，纹路互相侵染也属常事。”
“多年？”
悟空抓住这两个字。
“孙槐的案子按卷上所写，发生不过数十年，怎么会累积多年？”
老君抬眼看他。
“你的旧罪从大闹宫算起，前后已过千年，七十二罪合卷之后，印记自然会互相牵连。”
“合卷是谁定的？”
“庭三司。”
“哪三个人落的印？”
“你若怀疑三司，大可拿出证据。”
老君将问题推了回来。
“你看见旧印，便年代有异，看见镜影缺漏，便有人伪造，如今连一撮炉灰也要追问，悟空，你究竟查到了真凶，还是只想让朝会无法继续？”
殿中议论渐渐转了方向。
几名先前质疑镜的仙官重新闭口，另有几人开始附和老君，认为案卷虽有瑕疵，却不能因此推翻七十二罪。
悟空没有争辩那些议论。
他从族旗上看见了巡司云靴，从镜里拆出了伪造问讯，又在炉灰中看见九十九名承罪者，可这些东西仍旧缺着能落到真凶头上的最后一环。
观因只能让他看见线。
若想扯断那条线，至少还要人证，物证与不能被改写的道印记。
任何一环出错，满殿仙神都会拿诬告二字反咬回来。
“俺没有真凶。”
这句话出口，殿中立刻响起数声冷笑。
文曲的朱笔重新落在案上。
“既无真凶，便明你方才所言都只是猜测。”
“俺也去的是眼下没有真凶，没卷宗没有假。”
悟空将北门军饷案与花果山屠猴案并排放好。
“第一案，年月与俺被压五行山的时辰冲突，第二案，证人影像经过巡司拼接，原始留影珠又被销毁，这两处矛盾够不够暂停定罪？”
文曲摇头。
“只能暂停两项争议罪名。”
“七码罪册合并落印，里头只要混进一条假罪，整份道印记便不能用。”
“谁告诉你的？”
“因果。”
文曲冷笑。
“你拿看不见摸不着的因果，来推翻庭三司实证？”
“锅可以扣，因果可不会替你圆谎。”
悟空抬手敲了敲七十二罪册。
“俺也去不要求今日放人，只要求把七十二条拆开复核，证人重新上殿，原始物证重新封存，道印记逐项验明。”
太白金星走到白玉案前，低头看了许久。
“依旧例，合并重罪若出现关键证据争议，确可拆卷复核，只是七十二案牵涉仙曹众多，耗时难以估量。”
“那便查。”
悟空看向玉帝。
“陛下口口声声为三界苍生申冤，总不会嫌查清真相费时。”
玉帝手指掠过冕旒珠串，没有立刻答应。
“三界每日皆有要务，凌霄朝会不能因你一人停摆。”
“俺也去没让三界停摆，只让你们先别急着给俺刻罪印。”
“七十二罪已经三司核验，若因两处程序缺漏便全部推翻，庭历年判卷都将受到质疑。”
“怕受质疑，就别造假。”
“悟空。”
玉帝第一次连猴王与爱卿的称呼都省了。
“朕容你质证，容玄奘留血书，也命千里眼与顺风耳当殿明，你还要庭不给你申辩？”
“俺也去申辩了，你们听了吗？”
玉帝抬手，帝法印压在龙案中央。
“证据争议可在定罪后复核，规从未允许重罪之神借质疑拖延受刑。”
悟空盯着那枚法印。
“所以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停。”
“朕只是不愿让朝纲被一场无休止的争辩拖住。”
“到底，还是急着把罪刻进俺神魂。”
太白金星夹在两边，开口前先看了一眼唐三藏留下的血字拓本。
“陛下，北门军饷案确有时辰冲突，花果山证言也需复查，若立刻终审，恐怕难服众仙。”
玉帝看向仙班。
“众卿认为该如何？”
无人率先开口。
文曲收起朱笔，老君垂眸理着拂尘，李靖托塔立于武班之前，观音仍将净瓶转向左侧。
太白金星等不到回应，只能低头。
玉帝等的便是这份沉默。
“既然众卿无异议，宣裁决吧。”
太白手中的金册没有立刻展开。
“陛下，争议罪名如何处置？”
“旧罪与新罪合并审理，争议部分留待复核，孙悟空先剥斗战胜佛果位，押入罪神渊受业刑七日。”
“七日之后呢？”
悟空问。
玉帝没有回答。
“朕念其曾护送取经，不废神魂，不斩道基，已是宽宥。”
“俺问七日之后。”
太白低声提醒。
“陛下，罪神渊业刑需记明期限与复审安排。”
玉帝看了他片刻。
“七日之后，再议。”
太白展开金册，开始宣读裁决，殿中兵也解下新的锁仙链，缓步朝悟空围来。
悟空没有看那些兵。
他的目光从文曲的朱笔移到老君的炉灰，再从千里眼的留影符移到玉帝的帝法印，所有碰过卷宗的手都被他记在了眼里。
金箍棒仍立在白玉案边，只要抬手便能横扫殿前。
玉帝也在等他抬手。
悟空忽然笑了，抓起金箍棒扛到肩上，暗红业火在金瞳深处缓缓翻动。
“想让俺替满神佛还债，先问问你们的命够不够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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