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千里眼，顺风耳。”
玉帝没有给文曲解释的机会，帝法印落下，殿外云路立刻送来两名近侍仙官。
千里眼先入殿，顺风耳跟在后面，两人看见尚未收起的镜，脚下都慢了下来。
玉帝抬手指向镜中的孙槐。
“悟空质疑此段影像有假，你二人负责镜查验，便当众明传讯经过。”
千里眼拱手行礼。
“启禀陛下，镜影确由花果山实时传回，山川位置与水脉走向均能对应，绝无伪造。”
悟空靠在金箍棒上。
“你亲眼看见孙槐跪在花果山？”
“镜所见，自然等同臣亲眼所见。”
“这话绕得够远，俺也去问得近一点，你的眼睛有没有越过巡司的传镜符，直接看见孙槐本人？”
千里眼抬头看向玉帝。
“巡司设有遮蔽办案现场的法阵，臣依规只查山川地貌，不窥问讯细节。”
“所以你没看见孙槐。”
“臣查验了花果山地貌。”
“俺也去再问一次，你有没有看见孙槐本人？”
千里眼喉头动了动。
“没樱”
殿中的议论声又起。
悟空没给文曲插话的空当，转身问顺风耳。
“你听见了什么？”
“臣听见孙槐亲口控诉，也听见花果山水声，鸟鸣与猴群动静，传讯地点应当无误。”
“哪听的？”
“本月初九。”
千里眼侧过脸。
顺风耳察觉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镜影需要巡司留存查验，今日才转入凌霄镜，日期相差几日也属正常。”
悟空抬手翻开影像附录，将落款推到两人面前。
“文曲帝君方才，这段影像是今日开宴前实时传回，你却在三日前就听过。”
顺风耳的耳廓渐渐发红。
“臣记错了日期。”
“你这对耳朵能听三界，偏偏记不住哪听见老猴哭？”
文曲帝君接过话。
“查验职责不同，千里眼核对地貌，顺风耳核对声音，巡司再将两者合入镜，程序并无问题。”
悟空转向千里眼。
“巡司把什么交给你？”
“一枚留影珠与花果山定位符。”
“谁交的？”
“巡司监镜仙吏。”
“姓名。”
“当值名册不在臣手郑”
“长什么样？”
“以云雾遮面，符合暗查规制。”
“他让你看哪儿？”
“山势，水脉与石屋方位。”
“有没有让你看孙槐左耳？”
千里眼抿住嘴，没有回答。
悟空又转向顺风耳。
“轮到你，巡司让你听什么？”
“孙槐证言与花果山周边动静。”
“谁把留声法器交给你的？”
“也是监镜仙吏。”
“有没有遮脸？”
“樱”
“他过什么？”
“只依规查验。”
悟空抬起金箍棒，棒尖落在镜边缘。
“俺也去不要依规两个字，把他过的话原样复述。”
顺风耳看向玉帝，见玉阶上没有回应，只能闭目回想。
“他，老人家，抬头看镜，清是谁杀了族人。”
“还有呢？”
“他，别怕，照着先前教过的。”
千里眼立刻喝止。
“顺风耳，御前作证不可妄言。”
“俺也去没妄言，那句话就在留声法器背后，声音隔着两层结界，巡司以为没人听得见。”
顺风耳越越快，额角已经冒汗。
“后面还有一句，等他到成佛二字便催动悲声符，哭不出来也要让镜中见泪。”
殿内仙班开始交头接耳。
文曲抬手召回镜，镜面中的孙槐随云雾散去。
“巡司问讯手段失当，应由监察仙曹另案追查，却不能据此证明孙悟空无罪。”
“证人是真是假尚未弄清，你先俺有罪？”
悟空抬棒挡住回收镜的法力。
“把留影珠拿来，俺要看原始镜影。”
千里眼低头。
“原始留影珠在查验后已经销毁。”
“谁下的令？”
“巡司称证据已录入镜，留影珠涉及花果山地脉，不宜长期保存。”
“证据刚进凌霄殿，原物便没了，俺也去算开了眼。”
玉帝的手离开冕旒，落到龙案上。
“千里眼与顺风耳查验失当，各降一阶，巡司负责此案的仙吏押入牢，今日争议便到此为止。”
“陛下又想拿两个失职的结案？”
“他们未尽查验之责，自当受罚。”
“俺也去问的是谁做假影，谁借孙槐的脸话。”
“此事会查。”
“谁查？”
“庭自有法度。”
“又交给巡司？”
玉帝没有再答。
太上老君自朝会开始便少有言语，此时才抬起拂尘，清了清落在袖边的炉灰。
“悟空，查证讲究次序，你能发现镜影有缺，是你的本事，可缺漏只明此证暂不可用，不能反过来证明你无罪。”
“老倌这话得周全。”
悟空咧开嘴。
“假的不能证明俺也去有罪，真的又拿不出来，这份案子还审什么？”
“所以才需继续核验。”
老君拂尘掠过案卷，一撮灰白炉灰从尘尾落下，正好盖在花果山屠猴案的道印记上。
那动作寻常得连文曲都没有侧目。
悟空的观因视野里，原本钻入凌霄殿深处的黑色罪线被炉灰一覆，立即淡去，连族旗中的死亡残影也开始模糊。
他没有声张。
手掌撑住白玉案，指腹不经意地按在炉灰上。
业火从指尖钻进识海。
先出现的是一座陌生刑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被铁链吊在半空，满殿仙神高呼有罪，随后业火从那饶胸口烧遍全身。
第二道人影跪在荒原，第三道沉入弱水，第四道被雷劈开神魂。
人影一个接一个掠过。
有人是仙，有人是妖，也有人只穿着凡间粗布衣裳，他们都被同一种环形锁痕扣住手腕，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也完全相同。
承载完成。
那些死亡没有停下。
黑线越过模糊人影，每穿过一人便更沉一层，等到第九十九道人影被业火吞没，线头忽然翻出金光，朝悟空身后刺来。
他的背后浮着第一百条金色因果线。
线的另一端连着七十二罪册，连着满殿仙籍，又越过凌霄穹顶，没入他暂时看不透的地方。
剧痛层层压进神魂，悟空撑在案上的手正在裂开，鲜血与炉灰混在一起，他却没有把手收回。
第九十九道人影转过身来。
那人只剩模糊轮廓，腕上的锁痕已经烧穿魂体。
“谁？”
悟空在识海中追上去。
“你们是谁？”
对方没有姓名，也没有面容，只将半透明的手掌贴向那条金线。
“承罪者。”
“谁把罪放在你们身上？”
残影的手从金线中穿过，魂体随之散去大半。
“来不及了。”
“把名字留下。”
“名字早被抹了。”
殿中，老君已经重新垂下拂尘。
悟空仍保持着按住炉灰的姿势，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有掌心的血沿着案边落向地砖。
那道残念最后看了他一眼。
“大圣，你不是第一个被写进这份罪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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