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为何不许俺师父开口?”
悟空没有追问唐三藏,那句话直接越过三千仙班,落到了观音面前。
观音将净瓶放回膝侧。
“禁言咒的来历尚未查明,大圣此刻质问贫僧,也得不到答案。”
“菩萨认不出咒,却知道来历没查明,这回答倒省事。”
悟空拇指从金箍棒的旧缺口上碾过,视线落向观音袖口,那里有一团被愿力遮住的因果气息。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文曲帝君已将另一份卷宗放到白玉案上。
“既然斗战胜佛关心花果山,下一案便从花果山开始。”
悟空转过头。
文曲摊开卷宗,朱笔点向末页的道印记。
“西行功成后第三十七年,你为独占花果山香火,强令猴族列入佛籍,有三百六十名年老猴妖拒不从命。”
“继续。”
“当夜,三百六十名猴妖尽数死于水帘洞外,尸骨埋入后山,族中香火自此归入斗战胜佛名下。”
悟空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金箍棒旧缺口被拇指压出一道浅痕。
“谁报的案?”
“花果山族老孙槐。”
“他人呢?”
“年老病重,仍在花果山休养。”
“既然病得来不了凌霄殿,他怎么把状子递到文曲帝君案头的?”
文曲将一面卷起的赤色旗帜交给兵。
“巡司查访花果山时,孙槐亲手递交诉状,另有族旗为证,旗上沾着死者血迹,也留有你的妖气。”
兵抖开族旗,干涸的暗褐血痕从旗角铺到旗心,孙字族纹被利器划开,裂口处缠着几根灰白猴毛。
悟空盯着那几根猴毛。
孙槐年纪大了,鬓边早已灰白,平日最爱守在水帘洞口晒太阳,每逢猴打架,总拿竹杖追着两边一起揍。
那老猴连杀鸡都不敢看。
“开镜。”
文曲抬手,一面圆镜从殿顶降下,镜中云雾散开,花果山山脚显出一座破旧石屋。
孙槐跪在屋前,背脊弯得厉害,脸上沾着泪,手里正抱着那面染血族旗。
镜中传出哭声。
“是大王,是大王杀了他们,他不许我们留在旧籍里,他成了佛,花果山便也得归佛门。”
悟空没有话。
孙槐哭得几次伏倒,口中反复着同样几句指控,镜面始终只照他的正脸,屋门之外的人与物一概看不见。
文曲伸手压住镜。
“孙槐亲口控诉,族旗留有死者血迹,你的妖气也经巡司核验,大圣还有什么要问?”
“樱”
悟空走到镜前。
“谁问的话?”
文曲翻开影像附录。
“巡司依照会审规程问讯。”
“俺问的是镜子里,谁在问孙槐。”
“问讯之人无需入镜。”
“问了什么,总该有吧?”
“孙槐已经把经过清,何必拘泥问句。”
悟空抬起金箍棒,用棒尖点向镜中孙槐低垂的耳朵。
“他每次开口前都在听旁边的人话,镜子里却没有半点问话声,巡司连问句都能藏,留下的哭诉还算完整证言?”
“证人年迈,问讯时难免需要引导。”
“引导他哭,还是教他认凶?”
文曲没有接这句,只示意兵将族旗送到悟空面前。
“若你认为影像不足,可以验旗。”
悟空看了他片刻,伸手抓住染血旗角。
腕上的暗红锁痕随即浮出,旗中积压的因果顺着掌心灌入神魂。
水帘洞外燃着火,三百六十名老猴被绳索串在一起,幼猴隔着山涧哭喊,想冲过去救人,却被巡司的禁妖网拦住。
族旗被踩在泥水里,孙槐扑上去抢,竹杖还未举起,便被一脚踹进石缝。
悟空看不清行凶者的脸。
那些人全披着隐形云袍,法术遮住身形,脚上的云靴却踩进了猴族鲜血,靴底留有三重盘云纹。
巡司制式云靴。
有人抓起族旗,蘸着猴血写下孙悟空三个字,再将一缕早年留在水帘洞中的猴王妖气封入旗杆。
死去的老猴没有立刻闭眼。
他们望着花果山的方向,恐惧顺着族旗扎进悟空识海,连同最后未能出口的那声大王,一并卡在他胸口。
金箍棒在地砖上压出数道裂纹。
李靖手掌托起宝塔,殿侧兵齐齐前压,等着那只猴子抡棒砸向最近的人。
悟空掌中的族旗仍在滴落幻象中的血。
棒身抬起半尺,又被他重新拄回地面。
“这面旗,俺收下了。”
文曲立刻拒绝。
“族旗是庭证物,不能交给被审之人。”
“那便封存,谁也不许再碰。”
悟空松开旗角,掌心已被因果灼出焦痕。
“另外,召孙槐上殿。”
玉帝终于开口。
“孙槐年迈,经不起路奔波,镜证言已经足够。”
“兵下界抓妖的时候,可从来不嫌老猴年迈。”
“悟空,朕体恤证人,也是为花果山族老着想。”
“那就让俺回花果山见他。”
“你仍在受审,不能离开凌霄殿。”
“人不能来,俺也不能去,只有巡司送来的镜影能作数,陛下这份体恤,孙槐消受得起吗?”
玉帝看向染血族旗。
“此案有人证,有物证,也有道印记,不会因你质疑问讯方式便失去效力。”
悟空抬手指向旗杆。
“妖气是从俺当年放在水帘洞的猴王石上取的,封进去的人手法不差,可惜靴子没换。”
文曲的朱笔落在纸上。
“什么靴子?”
“巡司三重盘云靴。”
“你触碰族旗后自称看见行凶之人,这种法无法验证。”
“俺也去没让你现在认。”
悟空将金箍棒横放在白玉案上,挡住准备收旗的兵。
“把经手这面旗的人全传上来,谁取的证,谁封的妖气,谁开的镜,一个都别漏。”
文曲合起卷宗。
“巡司办案仙吏众多,需要逐级核查。”
“无妨,俺等得起。”
“今日审的是你的罪,轮不到你审巡司。”
“你们拿巡司的东西定俺的罪,俺也去不能问东西从哪儿来?”
悟空转头看向殿侧摆放镜文书的案台。
观因视野里,族旗上的黑色罪线越过文曲,钻入那张侧案,再沿着案脚进入凌霄殿深处。
负责侧案的巡仙吏早已不见,只剩一枚还没收走的传镜符。
他抬棒挑起传镜符。
符纸背面沾着新鲜泥浆,泥里混着花果山特有的桃花碎瓣,可镜中的孙槐身后没有桃树,只有一间冬日才用的避风石屋。
如今花果山正值桃熟,孙槐也绝不会住进那间石屋。
“这段镜影什么时候传回来的?”
文曲翻过附录。
“今日开宴前,由花果山实时传回。”
“实时?”
悟空用棒尖将传镜符翻到正面,上面的巡司转呈法印尚未干透。
“那就更好办了。”
“你还想什么?”
“孙槐左耳后有块旧伤,是俺当年从炼丹炉里出来,没收住火烧的,几百年都没长好。”
悟空指向镜中那张哭泣的脸。
“镜子里的老猴,左耳后干干净净。”
文曲看向镜,朱笔第一次没有立刻落下。
悟空将传镜符丢回侧案。
“孙槐若真在花果山养病,方才是谁借他的脸,在镜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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