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收回整理冕旒的手，没有回答年月与名字的问题，只将目光投向取经客席。
“既然悟空认为案卷有误，便由同行取经之人证明他的行踪，玄奘法师，你可愿为弟子作证？”
唐三藏离席走向殿中，才迈过两重玉阶，喉间那圈金纹便沿着颈侧铺开，连眉心的佛印也亮了起来。
他张口欲言，唇齿间只有短促的气声，禁言咒随之收紧，金纹勒进皮肉，颈侧很快渗出血来。
文曲帝君翻开卷宗，朱笔悬在案上。
“法师既无话可，此案便仍以庭卷宗为准。”
悟空没有看文曲，只盯着唐三藏垂在袖中的右手，那只手攥得太紧，指甲已经掐破掌心，血正沿着指缝往下滴。
“师父，能便，不能也别把自己勒死，俺还没认这门白事。”
唐三藏抬眼看他，眉心佛印不断挤压神魂，脸上却没有退意。
他抬手指向面前白玉案，问了一句与案卷无关的话。
“可否借案一用？”
玉帝看向文曲。
文曲将卷宗往回收了半尺。
“法师若不能作证，留下无关字句只会扰乱朝会。”
唐三藏没有再问。
他俯身咬破舌尖，以指尖蘸血，在白玉案上写下四个字。
时辰不合。
血字落下，禁言金纹立刻压进他的喉间，佛力沿着手臂追到指尖，想将未干的字迹抹去。
唐三藏换了另一只手，按住第一个血字，继续往下写。
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七，五行山。
“此日悟空尚未脱困，北门军饷案与他无关。”
这句话仍旧不出来，可那行血字已经留在了满殿仙人眼前。
太白金星低头看向金册，手指翻过北门军饷一页，脸色不再从容。
唐三藏的指尖被佛力灼破，血落得更快，他却没有收手，接着写出第二处地点。
贞观十四年，三月十九，鹰愁涧。
文曲帝君马上开口。
“法师只写地点，无法证明孙悟空始终与你同校”
唐三藏抬头看向他，在那处地点后面补了一句。
悟空与敖烈交战，贫僧亲见。
悟空从七十二罪中找出对应案卷，抬起锁链压住金册。
“同一，卷上俺在南瞻部洲烧了十九座城隍庙，鹰愁涧到南瞻部洲隔着多少山海，文曲帝君替俺算算？”
“以你的筋斗云，往返并非难事。”
“当日俺连白龙都没收服，师父坐骑落水，行李散了满岸，俺跑去烧城隍庙图什么，嫌担子不够重？”
殿中传出压不住的议论，文曲用朱笔点住卷宗，仍不肯让步。
“行踪只能证明你曾在鹰愁涧，不能证明你没有离开。”
“那就查当地山神土地，查龙宫水脉，查俺那一日留下的斗法痕迹。”
悟空向前俯身，锁仙链擦过案沿。
“你们不是庭三司已经核过吗，证人呢，道印记呢，拿出来让俺看看。”
文曲没有接这句话。
唐三藏趁着众仙争论，在案上写出第三处地点。
贞观十五年，五月初三，高老庄。
这次他写得更慢，佛印已从眉心蔓延到眼下，掌心却露出一道被血浸开的纹路，形状宛若合拢的蝉翼。
悟空看见那道纹路，拇指摩挲棒身缺口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不记得师父身上有这种印记。
唐三藏写完地点，又从罪册中点出一项罪名，指尖落在南海贡船失窃案的日期上。
“那一夜，俺守在高老庄门外，等八戒从云栈洞出来，师父和高家上下都能作证。”
悟空替他完，随后抬头望向玉阶。
“三处时辰，三处不合，陛下还打算都是誊抄之误？”
玉帝没有回应案卷，只看着唐三藏喉间的禁言金纹。
“玄奘法师受佛门清规约束，强破禁制恐损法身，来人，扶法师回席。”
两名金甲力士走向白玉案，唐三藏没有反抗，只将染血的手按得更牢。
“等等。”
悟空横过金箍棒，棒身压住案角，两名力士刚碰到白玉案，整座案台便往下陷进玉砖。
“血字留下。”
玉帝语气仍旧温和。
“朝会自有记录，血污留在御前，终究不合礼制。”
“师父拿血写的证词，到了陛下这里成了血污？”
悟空手腕一沉，白玉案又陷下去几分。
“谁敢擦，俺就当谁要毁证。”
李靖手掌已经落在宝塔底座，殿门两侧的兵也调转了戟锋。
太白金星抢先走出仙班，挡在兵与白玉案之间。
“依庭会审旧例，御前证言无论口述或书写，均须录入朝会卷宗，典簿官何在？”
一名青衣仙官抱着空卷匆忙上前，先看玉帝，再看案上的血字，迟迟不敢落印。
悟空将金箍棒挪开少许。
“看俺做什么，照着拓。”
典簿官铺开留影纸，将四处血字逐行拓下，最后在纸角盖上当值法印。
太白金星接过拓本，当众念出记录编号，随即将其封入金册夹层。
“玄奘法师所留时辰证词，录入本次会审，待三司复核。”
悟空盯着那层封印。
“谁能取出来？”
“三司共印方可解封。”
“哪三司？”
“籍司，司法殿，凌霄典簿台。”
“俺也去问一句，文曲帝君在里头占几枚印？”
文曲合上朱笔匣。
“本座主持功德文书，不碰会审封卷。”
“今日这么多人都自己不碰，俺这七十二条罪倒是自己长进册子里的。”
玉帝抬手示意力士退开。
“证言已经收录，悟空，你也该满意了。”
“俺只看见证据没被当场擦掉，谈不上满意。”
悟空转向观音。
从唐三藏强破禁言咒开始，观音手中的净瓶便始终挡在袖口前，瓶中柳枝没有动，瓶身却被她转到了左侧。
“菩萨认得这道咒吗？”
观音垂目看着唐三藏颈侧金纹。
“佛门戒律万千，贫僧不能仅凭外相断定。”
“那就请菩萨走近看看。”
“此处是凌霄会审，贫僧不宜干涉庭公案。”
“俺问的是师父喉咙上的咒，没问菩萨愿不愿意替俺翻案。”
观音握着净瓶，没有向前。
唐三藏却伸手拦住悟空，将染血的指尖在案底抹过，借着悟空身体遮挡，写下一个佛门印记。
那印记只完成半边，佛力便将血迹烧尽。
悟空认得开头。
灵山法印。
唐三藏被力士扶回客席，经过悟空身侧时，他喉间金纹再度收拢，仍被他从齿间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闭嘴是他们的规矩，写字是贫僧的选择。”
悟空侧过脸，正要让他别再开口，唐三藏已经借擦去唇边血迹的动作遮住嘴唇。
“悟空，莫只查谁写了罪名，还要查谁不许贫僧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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