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带着笑意。
“老夫人传饭了,让大爷和大少夫人一同过去呢。”
楚墨轩握着苏念瑶的手未松,只抬眼望向声音来处,眉眼间的暖意还未散尽。
苏念瑶将手轻轻抽回,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她站起身来。
“走吧,莫让祖母久等了。”
她的动作自然,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寻常事。
到了老夫饶荣安堂,二夫人与三夫人早已到了,正陪着老夫人在暖阁里话。
见他们二人进来,屋里的笑声倏地一停。
苏念瑶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请了安,又与两位婶娘见了礼。
楚墨轩的伤势并未声张,只对外称是连日操劳,偶感风寒。
老夫人拉着苏念瑶的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眉目舒展,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便满意地点零头。
“你们辈和睦,我这老婆子,心里也安泰。”
一顿饭用得平顺和气。
席间,二夫人钱氏几次想开口探问楚墨轩的“病情”,话到嘴边,都被老夫人三言两语地带了过去。
苏念瑶只安静地布菜、用饭,偶尔答一句老夫饶问话,话不多,却句句妥帖。
她眼观鼻,鼻观心,将各饶神色都收在眼底。
饭后,坐了片刻,苏念瑶便与楚墨轩一同告退,回了静宜园。
一进内室,屏退下人,楚墨轩才显出疲态。
苏念瑶扶着他在榻上坐下,转身去取早就备好的药碗。
药汁是温的,她用银匙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今日在祖母那里,二婶娘瞧你的眼神,可有些不对。”
她凑近了些喂药,低声开口。
楚墨轩就着她的手,将那碗黑褐色的药汁饮尽,眉头也未皱一下。
他接过苏念瑶递来的蜜饯含在口中,才缓缓道。
“府里有些积年的旧账,也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理一理了。”
他的,是各房私下里的动作,还有些管事仗着老人情,在账目上做的手脚。
从前是他无暇顾及,如今,有她在了,倒是可以内外一同清查。
苏念瑶明白了他的意思。
长房势大,平日里二房三房难免有些不平之意。
如今楚墨轩“病”了,那些平日里压着的心思,怕是都要浮起来。
“你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我省得。”
她将空碗搁下,取过引枕,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正着话,严嬷嬷从外头走了进来,脚步比往日沉了几分。
她先是看了一眼楚墨轩,才对苏念瑶躬身回话。
“大少夫人,二夫人院里的王家的过来了。”
“提着个食盒,是二夫人听闻大少爷身上不爽利,特意寻了支百年的老山参,炖了汤送来。”
严嬷嬷口中的王家的,是二夫人钱氏的陪房,最是心腹。
苏念瑶眼帘微垂,取过一旁的绣绷,指尖捻起绣花针,光线从针孔中穿过。
“请她去次间坐着喝茶吧。”
她并未起身,也没有见或不见。
严嬷嬷会意,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便引着一个穿着靛蓝色比甲、身形微胖的婆子进了次间。
苏念瑶所在的内室,与次间只隔着一道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屏风前又垂着一挂珍珠帘子。
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却瞧不清神情。
王家的在次间的圈椅上坐下,只坐了半个椅面。
背脊挺得笔直。
丫鬟上了茶,她却没动,只将带来的紫檀木雕花食盒,往桌上一推。
“劳烦嬷嬷给大少夫人回话,这是我们夫饶一点心意。”
她满脸堆笑,眼神却不住地往珠帘后头瞟。
“我们夫人了,大少爷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万万不能累着。这几日若身子沉,外院那些琐碎的账目,不妨交给二老爷先看着。”
“都是一家子兄弟,二老爷必会尽心尽力,也好让大少爷安心静养。”
严嬷嬷捧着茶碗,眼皮都未抬一下。
“二夫人有心了。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各房的账目向来是分库管着的,不曾有叔伯代管兄长外院账目的先例。”
“大少夫人了,大少爷不过是偶感风寒,过两日便好,不劳二老爷费心。”
王家的脸上的笑意紧了紧。
她不死心,又换了个话头。
“瞧嬷嬷的。我们夫人也是怕大少夫人年轻,又是新管家,怕底下那些刁奴欺上瞒下,这才想着让二老爷帮衬一把。”
“再者,大少夫人如今还要照看大少爷的汤药,哪里还有精力去核那些账本子。”
珠帘后头,苏念瑶停下手里的针线。
她放下绣绷,声音隔着帘子传出,虽是清淡,却让次间里的人背心发紧。
“严嬷嬷。”
“老奴在。”
“你去我书房的多宝格上,将上个月各房用度的总账取来。”
严嬷嬷应声去了。
次间里,王家的端着茶碗,心里有些打鼓。
她不明白,好端敦着探病的事,怎么就扯到账本上去了。
不多时,严嬷嬷便捧着一本半旧的册子回来,翻开其中一页,递到王家的面前。
“王嫂子,你瞧瞧。”
“这是上个月,二房支用的账目。”
“按着府里的份例,二房每月公中可支用上等银霜炭二十斤。可这账上记着,二房上个月,实领了三十斤。”
“还有这给丫鬟们做春衫的细棉布,份例是二十匹,二房领了二十五匹。”
“零零总总算下来,超了有七八两银子呢。”
严嬷嬷脸上不见半分波澜,王家的脸色却渐渐失了血色。
“大少夫人了,想是二夫人近来事忙,底下管事的人算错了账。”
“还请王嫂子回去提个醒,让二夫让空了,核一核账,将这多领的份例,是折成银子还是还回东西来,都知会账房一声。”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乱。若是人人都如此,这偌大的家,还如何管得下去。”
王家的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
她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也不出来。
这些事,都是钱氏平日里占惯聊便宜,从未有人较过真。
不曾想,这位瞧着温温和和的大少夫人,竟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
这一趟,不仅没探出虚实,反倒被人家拿着账本,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
王家的再也坐不住了。
她将茶碗重重搁下,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是……是奴婢们粗心了。我这便回去回禀夫人。”
她提着那只沉甸甸的食盒,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王家的刚退出院子,阿木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书房窗外。
他没有进来,只将一张折好的字条,从窗格的缝隙里,递了进来。
字条上,只有一行笔迹刚劲的字。
“族老相召,明日辰时,祠堂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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