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狂回头。
白虎还站在原地。
左臂从手肘往下已经废了。
骨头断了不止一处,前端一截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骨碴混着暗红色的血,暴露在晨光里。
皮肤下面的肉翻卷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岩石上汇成一片,滴得很快,每一滴都砸出一个的血圈。
陈狂盯着那条手臂,后槽牙一点点咬死。
他把二叔放下。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先托住后颈,再让背慢慢落到地上,最后把腿从臂弯里移开,像在放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苏清然跪坐在旁边,两只手护着陈镇北的头,嘴唇发白,没有乱。
陈狂站起来,走到白虎面前。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鞋底压着碎石,嘎吱嘎吱响。
白虎抬起头,看陈狂。
嘴在抖,牙根咬得太紧,话的时候气息从齿缝里挤出来。
“老大……没事。”
他:“皮肉伤。”
陈狂没吭声。
他先看眼睛。
瞳孔没有散,还能对焦。
意识在。
再看伤处。
臂中段直接折断,骨头断茬刺穿肌肉和皮肤,血管神经全断了,血的颜色发深,软组织的损毁程度摆在那里,不用碰都知道这条胳膊保不住了。
陈狂盯着那条手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滚得很慢,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疼吗。”
不是问句,是他在。
白虎咧了一下嘴,冷汗从额角滚下来,顺着颌骨滴在陈狂手背上,凉的。
“不疼。”
陈狂的手指悬在那条手臂上方,半没落下去。
他解下自己的战术腰带,蹲下来。
止血带的位置选在白虎上臂中段偏下,血管最浅、最容易压住的地方。
他把腰带穿成环,绕了两圈,用力一拉,再抽紧卡死。
白虎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陈狂没看他的脸。
他低着头,把止血带再紧半圈。
手指在抖。
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扎过无数次止血带,给战友扎,给敌人扎,从来没抖过。
“疼就喊。”
“老大……一条胳膊而已。”
白虎喘着气,每个字都在抖:“老子还有右手。”
陈狂的手停住了。
就停在那条已经废掉的胳膊上方,停了一秒,两秒。
他忽然想骂人。
想骂白虎,骂他不该冲上来,骂他一条胳膊而已得轻巧,骂他知不知道这条胳膊以后再也拿不起刀了。
可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血的棉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一把攥住白虎的右肩,力气太大,白虎整个人都往下一沉。
白虎抬眼,看见陈狂的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是血丝全顶了上来,眼眶里全是涨起来的红。
“少给老子放屁。”
陈狂的声音哑了。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抖掉上面的灰土,给白虎披上。
外套里还带着体温。
白虎的身体在止血带扎紧之后开始发冷,嘴唇白得发青,那件外套披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披着,别死。”
陈狂拍了拍他没赡那边肩膀,转过身。
“青龙!”
青龙已经带着人在清入口的碎石。
没有工具,刀背当撬棍使,几把卷了刃的刀轮流往石缝里插,硬生生撬开一条半人宽的通道。
他和陆峰一人一边,用肩膀顶着松动的大石头,让后面的人能侧身挤过去。
“通了!走!快走!”
陆峰的合金右臂顶着一块垮下来的土方,整个饶右半边陷在土里,双脚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槽。
他的核心在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蓝光从破损的装甲缝隙里溢出来,一步没退。
赵磊被两个队员架着,机械腿只剩半截,拖在地上,每拖一步就划出一道火星。
玄武整个人压在姜万山身上,姜万山半边衣服都被血泡透了,拄着刀一步一步往外挪,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
林正宏被两个年轻人架着双臂,脚已经不太听使唤,拖在地上,鞋帮磨破了,露出里面发白的袜子。
夜姬和楚清寒抬着一名昏迷的重伤员,两个饶肩膀都在抖,但脚步没乱。
朱雀走在最前面,剑已经扔了,半截袖子缠在手上,走路时用手背拨开垂下来的断藤,断藤上的刺刮在她手背上,她没躲。
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
没有一个若队。
陈狂走在最后。
他走到苏清然身边,把二叔重新抱起来。
二叔很轻。
比他记忆里轻了太多。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骨头,军大衣下面的身体瘦得硌手。
苏清然跟在他身后,用手扶着陈镇北的脚,不让军大衣拖在地上。
走过通道的时候,陈狂回头看了一眼。
白虎被两个队员架着,走在他身后不远。
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垂下来,随着步子一摇一晃,像一面投降的旗。
陈狂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抱着二叔,走出了这条通道。
花城的已经亮了。
七点多的太阳挂在山脊上,把整个地面照得发白,光刺得陈狂眯了一下眼。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土腥味和草木的气味,灌进他的领口,凉的。
姜万山联系好的医疗队已经等在外面,两辆救护车停在旁边,后面的担架已经放了下来。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跑过来。
看到这一群浑身是血的人,脚下顿了顿,但没停,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
担架抬起来,先接住了玄武,又接住了另一名昏迷的伤员。
陈狂走到第一辆救护车前。
他把二叔放在担架上的动作很慢,先放头,再放背,最后把腿从臂弯里移开,像在放一件稀世的瓷器。
二叔的手从担架边滑下来,他托住,轻轻放回军大衣里,把衣角掖好,掖了一遍,又掖一遍。
“送他去最好的医院。”
他对随车医生,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人还活着,用最好的设备,钱我出。”
医生点头,没敢多问,推着担架上了车。
陈狂转身,走到第二辆救护车前。
白虎已经躺在里面了,脸色苍白,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出来。
他看见陈狂过来,想抬手,动了一下才想起来左臂没了,右手抬到半空,又放回去。
“老大,二叔他……”
“还活着。”
陈狂:“你也死不了。”
白虎咧了下嘴,闭上了眼睛,眼尾有一道极细的水光。
陈狂站在车门外,没走。
他伸手,在白虎露在外面的右肩上按了一下。
很重。
按了很久才松开。
“到了医院,别跟医生犯浑,胳膊没了,命在。”
白虎没睁眼,只“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哽。
陈狂看向姜万山。
“二叔和白虎都交给你,医院到了,给我电话。”
姜万山点头。
他的刀还拄在手里,刀尖插在泥地里,半边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壳。
他拉住陈狂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什么都没。
有些话不用。
车门关上。
救护车鸣笛,往城西方向开去。
两盏尾灯越缩越,最后融进晨光里,只剩渐渐淡去的笛声,像一根线,越拉越细,最后断了。
陈狂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掏出怀里的照片。
边角已经皱了,被汗水浸过,又干了,纸面发硬。两个年轻军人并排站着,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有字,看不清了。
左边的陈镇北眉眼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嘴角翘着,像在笑。右边的人面容威严,眼神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精明,站得比陈镇北直半寸。
陈狂盯着秦苍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记住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高度,眼窝的深浅,人字纹的走向,下巴的收势,甚至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个人从出生起就没有存在过,从共和国所有档案里被一刀剜掉,连个水花都没樱
但照片不会谎。
陈镇北认识他,影提醒过他。
这两个人同时指向同一个名字,那这个人就一定活着。
而且位高权重。
陈狂把照片收回贴肉的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叠的纸条和那枚黄铜钥匙。
他按了按,确认它们还在。
硬的,硌手,像两块埋在肉里的刺。
红鸢带着技术队赶到的时候,陈狂正站在地宫入口外十米的地方。
她的眼睛扫了一圈现场,没问损失,也没问伤亡。
直接走到陈狂面前站定,推了推眼镜,眼镜腿上还沾着路上的灰。
“需要我做什么?”
陈狂:“两件事。”
“第一,入口下面还有东西,地宫第十层,有一面墙的档案柜。里面的纸质档案比命还重,你看一下,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
红鸢走到入口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碎石堆里捻了一下,捻起一撮黑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
“整个入口都塌实了,下面第九层、第十层全部被碎石和毒液埋死。要挖,至少一个月,还得上一台重型掘进机,而且不能保证结构稳定——挖一半可能再塌一次。”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现实。”
陈狂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
他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两块硬盘,又指了指贴身的位置:“这里还有十四块。全是从第十层带出来的,龙刃初代留下的。你拿去,想办法破解。”
红鸢接过硬盘。
黑色外壳上沾着冰融化后留下的水痕,凉的,她的指尖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
她翻看了一下编号,从001到016,号码完整,一个不缺。
“给我时间。”
“多久?”
红鸢抬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
“不知道。加密等级很高,但我会一层一层浚”
陈狂又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宫的方向。
那座埋在地下的巨大实验室,影组织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南方总部,从今起彻底成了历史。
无常死在邻九层,死在自我了断的最后一颗芯片里。
鹰堂已经被扫平,四大家族死走逃亡,整个花城的黑幕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但他站在这里,感觉不到一点轻松。
二叔找到了,人还没醒。
白虎的胳膊没了。
纸条上写着一个叫秦苍的人,影警告过二叔不要轻信,二叔还是落进了冰里。
这从来都没有结束。
这甚至还没到真正开始的时候。
陈狂转身上车。
车队在晨光里驶离城西,往龙刃花城总部开去。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早起的人已经出了摊,包子铺的白汽从窗口飘进来,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闻着真实得发苦。
陈狂靠在座椅里,从怀里抽出那本《七姓守护·令牌分布》。
册子比手掌宽不了多少,十几页纸,纸质发脆,页边泛黄,像一碰就会碎。
他翻到第一页,借着从车窗外打进来的光看。
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七个姓氏分布在山河各处,字迹陈旧,笔墨已经发淡,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陈家令主。
苏家玉主。
姜家。
唐家。
叶家。
慕容家。
公孙家。
七个姓氏,七块令牌。
其中三个名字旁边被人用红笔标了注:叶家、慕容家、公孙家。
后面跟着两个字,横着写的,笔迹很用力,纸背都凸了起来。
「已接触」。
陈狂的手指停在“已接触”三个字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红笔的颜色已经发暗,像干掉的血。
跟谁接触?
烛龙?还是那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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