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狂把军大衣裹紧。
二叔的身体轻得没有分量。
肩胛骨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手臂，每一处骨节都往外顶，皮肉只剩薄薄一层，裹在骨头上。
他稳稳托在左臂弯里，右手指尖还攥着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被掌心焐热了一分。
档案柜立在雾气里。
合金材质，灰白色的柜面凝着一层薄霜，六个柜门排列整齐，每个门上都刻着龙刃军规纹路。
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沉积物，陈狂走近了才看清。
氧化铁和凝固的血混在一起，渗进刻痕深处，发黑，发硬。
最中间的柜门上有一把锁。
龙刃初代加密锁，锁孔的形状，正好和龙刃令背面金龙盘绕的弧度吻合。
陈狂把龙刃令贴上去。
金光从令牌表面流入锁孔，金龙纹路一寸一寸亮起来，从龙尾到龙首，整条龙纹活了一般在柜门上蔓延。
锁芯里齿轮转动，极轻的一声脆响，柜门弹开了。
陈狂伸手拉开。
柜子里分三层。
上层塞满纸质档案，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防水油布裹在外面，捆着军绿色扎带。
油布表面结了一层霜，底下的纸张没有受潮。
中层并排躺着十几块数据硬盘，黑色外壳，编号标签贴在侧面，从001排到016。
下层只有一个金属盒，比鞋盒还一圈，铁灰色的表面刻着四个字。
「镇北亲启」。
陈狂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的呼吸没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飞快扫了一眼整柜的东西，脑子里已经在做减法。
纸质档案太沉，抱了二叔就带不走。
硬盘不占地方，全部能揣。
金属盒上的字摆明了是留给二叔的，必须拿。
陈狂弯下腰，单手把中层的硬盘一块一块往战术背心里塞。
十六块硬盘贴着他的肋骨排成两排，卡进内衬口袋里，弯腰时顶得他胸口发闷。
他蹲下来，拉开金属海
盒盖比想象中轻，掀开时带出一股尘封多年的干冷气味。
盒里三样东西。
一枚老式黄铜钥匙，齿纹复杂，柄部磨得发亮。
一张泛黄照片，边角卷曲，画面里两个年轻军人并排站着，穿着老式军装，脸都很年轻。
左边那个陈狂一眼就认出来，二叔陈镇北，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还没被战场磨得那么硬。
右边那个面容威严，眉骨高耸，嘴角有道人字形皱纹。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秦苍。
最后是一张折叠的纸条，纸张发脆，折叠处已经裂开，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陈狂把纸条展开，借着龙刃令的微光一行一行看过去。
笔迹苍劲，力透纸背，每一个竖钩都往下拉得很长，收笔处带着刀口似的棱角。
「镇北兄，秦苍此人深不可测，万勿轻信。」
落款只有一个字：影。
陈狂盯着那张照片。
秦苍。
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两遍，红鸢的数据库、龙刃的旧档案、神殿的敌情资料，全都过了一遍。
没樱
查无此人。
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在任何一个系统里留下过痕迹，干干净净，连片衣角都不剩。
一个能和陈镇北并肩入镜的人，一个能让“影”专门写纸条警告的人，所有信息全被抹得一干二净。
抹档案的人，得有多高的权限。
陈狂把纸条按原样叠好，连同照片和黄铜钥匙一起塞进内衬最贴肉的口袋里。
金属盒盖重新扣上，顺手丢回柜子里。
他转头看向上层那摞纸质档案。
抽出最外面的一本，翻开封面。
《未来战士项目·1987立项书》。
又翻一本。
《修罗计划·实验体名录》。
再翻一本。
《七姓守护·令牌分布》。
第四本。
《龙刃祖地·坐标加密》。
每一本封面上都盖着红色“绝密”印章，纸页已经发黄，边角起毛，字迹清晰可辨。
陈狂的手指停在《七姓守护·令牌分布》上。
太薄了，只有十几页。
和其他几本比起来，这一本轻得可怜。
他没有犹豫太久，把最薄的那本塞进怀里。
其余的一本一本放回原处，手指在每本封面上都停了一瞬。
放不下。
也没有时间了。
就在他把最后一本档案放回柜子的时候，冰窖顶部传来一道沉闷的碎裂声，整座山压在头顶上，先打了一声招呼。
声音从花板深处往下传，冰层里跟着炸开一连串裂纹。
碎冰开始往下掉。
先是米粒大的冰屑，然后是指甲盖大的冰块，最后拳头大的冰坨子砸在档案柜顶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电梯方向传来金属扭曲的尖剑
有人在用蛮力拧一根钢梁。
尖锐，刺耳，让人牙根发酸。
电梯井正在被挤压变形，轿厢和井壁之间发出密集的金属摩擦声。
陈狂转身。
“走。”
他抱着二叔，一步跨出去，脚掌踩在冰面上，冰层在脚下裂开细密的白纹。
苏清然紧跟在他身后，秘玉的绿光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晕，照出去的范围不超过三步。
她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滑倒，手在冰壁上撑着才没摔下去。
两人冲进电梯。
陈狂抬手按住上升键，按了三次。
轿厢顶上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金属缆绳在头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整个轿厢开始往上挪，挪了不到两尺，猛地一顿，卡死不动了。
缆绳还在绞，声音越来越尖锐，随时会断。
陈狂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检修口。
他放下二叔，让他靠在轿厢壁上，自己纵身一跳，右拳砸在检修口盖板上。
合金盖板变形，第二拳直接打飞出去，撞在井壁上弹回来，擦着陈狂的脸颊掉下去。
他抓住检修口的边缘，双臂发力翻上去，蹲在轿厢顶部，把腰间的战术腰带解开一道，甩下去。
“把二叔绑我背上。”
苏清然没废话。
她把陈镇北从地上扶起来，用战术腰带从陈狂肋下穿过，在胸口打了一个极紧的结，又把二叔的双臂搭在陈狂肩头。
陈狂背起二叔，双手抓住井壁上的检修梯。
那架梯子锈得厉害，铁栏杆上结满冰碴，手抓上去又滑又疼。
他一级一级往上爬，每一步都要先把鞋尖卡进梯阶的缝隙里，才能稳住身体。
整个电梯井都在变形。
井壁往里挤，钢筋从混凝土里凸出来，弯成一根根突出的铁爪。
碎石和冰块一起往下砸，有几块砸在陈狂后背上，他闷哼一声，没停。
苏清然跟在他下面，腾出一只手托着陈镇北的腿，另一只手抓着梯子。
秘玉的光已经彻底熄了，她只能靠头顶从崩塌裂缝里漏下来的微光判断方向。
混凝土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井道都在晃动。
陈狂爬了四十多级。
头顶出现一道裂缝，晨光从裂缝里劈进来，带着地面上的土腥味和清晨的冷风。
他加快了速度，最后十几级几乎是用肩膀顶上去的。
两只手扣住井口边缘，陈狂猛一发力，整个人背着二叔翻出霖宫入口。
晨光刺眼。
五点钟的太阳从远处的山脊上劈下来，直接扎进瞳孔。
陈狂眯了一下眼睛，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光斑。
他单膝跪在地上，把二叔从背上解下来，重新抱回怀里。
青龙、白虎、朱雀、姜万山、陆峰、夜姬、楚清寒、红鸢——所有人都在。
他们看到陈狂怀里多了一个人。
所有饶动作都停了。
青龙正在给队员分水，手里那只军用水壶悬在半空。
姜万山拄着刀站起来，刀刃划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红鸢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在地上。
没有人话。
远处没有风，但所有的目光都盯在陈狂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上。
不对，他们愣神的时间太长了。
陈狂注意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
入口上方的岩土突然松动。
一大块巨石，至少三百斤，从坍塌的土壁上滚落下来，带着碎石和灰尘，直直砸向陈狂。
陈狂的右手还揽着二叔，左臂的关节在刚才爬井时被钢筋刮伤，整条手臂抬不起来。
他来不及动。
一道身影冲过来。
白虎。
左肩笔直往前送，整个人横在陈狂上方，左臂抡起来，手肘外侧硬生生撞上了那块巨石的底部。
轰的一声。
两块铁坨子撞在一起。
巨石的冲势被顶偏了半尺，重重砸在旁边地上，把泥土砸出一个深坑。
白虎整个人被反震力撞得往侧面栽出去，左臂垂了下去，关节的位置诡异地晃了几下，再没抬起来。
他半跪在地上，嘴角渗出一道血，脸色白得发青，额角的青筋在跳。
“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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