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是十一月底提的。那下午他敲了陈志远办公室的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陈书记，我的免职文件下来了，下个月到龄。”
陈志远拿起文件看了一眼。赵德明是到龄退休，没有调任，文件上写的是“免去赵德明同志江北区区委副书记、区长职务，保留正处级待遇”。他把文件放下，看着赵德明。“老赵，你在江北区干了快八年，区里的事你最清楚。走之前有什么要交代的？”
赵德明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装备制造项目试产顺利，明年产能上来之后，配套的产业链也要跟上。我听有一家做密封件的企业已经在跟吴总对接了，如果落下来，产业链就多了一环。江北机械厂那边，现在有了稳定订单，工人也稳住了，但设备还是老，明年得想办法争取一批技改资金。老宿舍那十八栋楼，今年做了三栋应急防水，明年市里的计划下来之后，剩下的十五栋要一次性做完，不能再拖了。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开发商最近在跟城建局谈补充协议，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能复工。”
他一条一条地，陈志远一条一条地记。记完之后，赵德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陈书记，我在江北区干了八年，有的地方做得不够，有的地方还能再推一把。你来了之后，装备制造项目落地、老宿舍修缮启动、配套道路打通，这几件事我报了好几年没批下来，你几个月就推了。我服气。”
陈志远摆了摆手。“不是我一个饶功劳。你在前面打的基础，我只是接上了。”
赵德明笑了一下，没有再，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后，陈志远坐在办公室里，把刚才记的那几条重新看了一遍。他把经贸局局长叫来，让专门跟进密封件企业的对接。又把城建局局长叫来，问了商业综合体复工的进展。最后给市住建局打了一个电话，问了老宿舍修缮计划明年能不能优先排。
赵德明走的那是周五。区委办安排了一个范围的座谈会，班子成员都到了，陈志远代表班子了几句话，赵德明也做了简短的告别发言。没有仪式，没有合影，座谈会散了之后，赵德明从办公室收拾了个人物品，装了一个纸箱，自己搬下楼。陈志远在走廊上碰见他，帮他把纸箱搬到车上。赵德明关上车门，转过身来，伸出手。“陈书记，江北区交给你了。”
陈志远握住了他的手。“老赵，有空回来看看。”
赵德明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大院。陈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楼。
区长空缺之后，区里的日常工作暂时由常务副区长钱明主持。钱明四十多岁，以前在市政府办待过，做事稳当，但不太爱出头。陈志远跟他配合了一段时间，发现他执行力强，交代的事从来不拖，但主动谋划的少。陈志远没有急着动班子，先把区里的几件要紧事推着往前走。装备制造项目第二批设备进场，密封件企业的对接也有了进展，老宿舍修缮计划市里初步同意明年优先排，商业综合体开发商签了补充协议，施工队重新进场。
十二月中旬，市委组织部来区里考察区长人选。考察组找了班子成员逐一谈话，也找了部分中层干部。陈志远作为区委书记，向考察组正式提出了建议——钱明在区里干了五年，对江北区的情况熟悉，执行力强，建议由钱明接任区长。考察组没有当场表态，但陈志远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这个建议应该会被采纳。
考察结束那，陈志远把钱明叫到办公室。“钱区长，考察组来了两，你的口碑不错。如果市里定了，明年你就要把政府的全面工作担起来。有什么想法？”
钱明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陈书记，我在江北区干了五年，对区里的情况熟。以前赵区长在的时候，我主要是执行，现在如果要担全盘，我需要时间适应。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你定下的方向，我会全力推。”
“好。江北区现在的核心就是两条——装备制造项目明年投产，老宿舍修缮明年收尾。你盯紧这两件事，其他的按部就班来。”
“明白。”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垫上搭积木。她已经把那个城堡拆了，正在搭一座更长的桥，桥墩是用积木垒成的，桥面横跨了整个地垫。陈志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桥搭得很稳，桥墩之间的距离匀称，桥面平直。念念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在桥面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零头。
“爸爸，桥搭好了。”
“能过车吗？”
“能过羊，也能过牛。”她把一只塑料羊从桥下推过去，又推了一头牛。两只都穿过了桥洞，从另一头出来。
“桥稳吗？”
“稳。我搭的时候量过了。”
陈志远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柳婉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吃饭。念念跑过来，爬上椅子，拿起勺子舀饭。陈志远端起碗，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了一声谢谢爸爸，低下头继续吃。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照进来，落在念念搭的那座桥上。桥面平稳，桥墩敦实，积木的影子在地垫上拉得很长。他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座桥。念念在认真地舀汤，一勺一勺的，不急不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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