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上朝,让他们哭给百官看。”
第二日,金銮殿外,西域使团被禁军扶着进来。
是使团,其实没剩几个人。
三十六国的旗,断了十几面。
有的旗杆用布缠着,有的印玺包在衣服里。
为首的老使者走到殿中,膝盖一软,跪下去。
“星朝陛下,救命。”
后头的人跟着跪。
有人汉话不熟,只会跟着喊:“救命。”
满朝文武看着他们。
有人皱眉。
有韧头看笏板。
有人先去看孟长谦。
孟长谦抱着账册,站得很直。
他想的是,不管救不救,钱都要算。
但这话不能第一个。
第一个,会被燕铁山记住。
燕铁山站在武臣前头,手按刀柄,没话。
他看这些使者的鞋。
鞋底磨穿了。
不是装的。
楚阔看使团身后的箱子:“带了礼?”
鸿胪寺卿低声道:“是国书和印玺。”
黄牙站在殿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这群人早上吃没?”
鸿胪寺卿:“只喝了水。”
黄牙把粥递给太监:“先给年纪大的喝。别倒御阶上,孟大人会算清洗钱。”
孟长谦:“会算。”
燕归星坐在龙椅上,脚下踩着木凳。
她看着殿中那些人。
她想的是,西域使者来得比密报还快。
这明十字军推进也快。
他们一路跑,一路丢人,一路把消息带进京。
今日不是听他们哭完就出兵。
要听清楚,哪些国灭了,哪些国降了,哪些国还在守。
救人要救在点上。
“。”
老使者捧出一只金印:“臣乃龟兹国相摩罗。龟兹愿奉星朝为宗主,岁贡商税三成,开城驻兵,求陛下救我百姓。”
礼部尚书低声:“开城驻兵?”
贺兰辞站在侧边:“记。”
老使者又道:“白沙、乌垒、渠弥、尉头、精绝,五国已灭。”
殿中动了一下。
燕铁山问:“灭是什么意思?”
老使者抬头,嘴唇干裂:“城破。粮被抢,男人被绑,工匠被带走,妇孺驱到城外。反抗的,全杀。神庙、府库、民房都烧了。”
黄牙的勺子停住。
他看了看手里的粥,没再插话。
一个年轻使者爬前两步:“他们,东方人不奉他们的神,就不是人。我们献粮,他们收。我们献马,他们收。我们开城,他们还杀。”
燕铁山的手指扣住刀柄:“开城也杀?”
年轻使者点头:“杀。”
楚阔问:“他们要什么?”
“粮,马,铁,女人,工匠,路。”
贺兰辞:“谁给他们带路?”
老使者低头:“有三国已降。车师前王子给他们画了井图。焉耆商人卖了粮。还有沙漠部族收钱带路。”
朝堂上有人开口:“陛下,西域诸国本就反复。今日求援,来日未必守约。为他们远征,耗费不。”
燕铁山回头:“你哪位?”
那官员喉咙一卡:“臣,礼部郎中孙……”
燕铁山:“你家离西关远,胆子挺近。”
那人不敢接。
另一个文官出列:“镇北王息怒。臣不是不救,只是十字军远在万里之外,未入我境。若贸然西征,粮草、人马、军费,皆是大事。”
孟长谦咳了一声:“粮草确是大事。”
燕铁山看他。
孟长谦把账册抱紧:“臣的意思是,要先算清,免得前线断粮。”
黄牙:“孟大人这句像人话。”
孟长谦:“我一直人话。”
楚阔道:“十字军不入我境?他们灭五国,断丝路,抢星朝商队,下一步就是西关。等他们到门口,你出城请他们喝茶?”
那文官低头:“臣不敢。”
贺兰辞问老使者:“星朝商队损失多少?”
老使者从怀里取出一叠染灰的票据:“臣等沿途收拢,星朝商队三十七支,活下来的不足半数。南港赵氏商队被夺货,护卫全死。西州马行三百匹马被抢。还有皇家书院派往西域测井的学生,两人失踪。”
学堂两个字一出来,燕归星抬了头。
“书院学生?”
贺兰辞翻过票据,停在一张名册上:“乙班,秦渠、蒋冬。随水利司测西域井道,失踪于白沙城外。”
黄牙低声:“那俩孩子吃饭挺快。”
大黑问:“能找回来吗?”
没人答。
燕归星想的是,学生是她派出去的。
测井是为了修驿路。
他们拿着星朝的牌子去做事,就该被星朝带回来。
活要见人。
死也要见名册。
她把手放在龙椅扶手上:“继续。”
老使者不下去了。
年轻使者接着道:“十字军中有一支铁骑,三千人。城门不开,他们撞门。弓箭射不穿,长矛挡不住。他们走在前面,后头的人就喊神罚。我们的人听了就散。”
燕铁山问:“撞门用什么?”
“铁车,粗木,披铁皮。还有会放火的罐子。”
林铜在武臣后头记:“投火罐,攻城车,重甲骑。”
楚阔:“他们打仗有章法。”
贺兰辞:“也有弱点。重甲重车,都吃路。”
老使者忽然跪着往前挪:“陛下,龟兹愿献全国户册、井图、驿站、马场。只求星朝出兵。若再晚,龟兹也没了。”
又一名使者把印捧起:“疏勒愿开国库。”
“于阗愿出玉矿税。”
“楼兰愿献沙道图。”
“鄯善愿供军马。”
殿里的人看着那些印玺。
这不是寻常朝贡。
这是把命门交出来。
孟长谦的算盘拨了一下,又停住。
他想的是,若收下,星朝往西就要担责。
兵要驻,路要修,粮要运,官要派。
但商路也会稳。
税能回来。
玉、马、药材、盐道,都会进账。
钱不是白花。
但这账很大,大到不能只写在纸上。
礼部尚书出列:“陛下,西域诸国既愿奉星朝为主,此事已非援外,而是护土。”
贺兰辞看他一眼。
这老头会挑时候。
刚才还抖,现在看见印玺,胆子回来了。
燕铁山问:“那你赞成出兵?”
礼部尚书:“臣赞成。”
黄牙声:“看见玉矿税,礼部也能热血。”
楚阔:“别实话。”
燕归星看向老使者:“十字军现在打哪?”
“车师。”
“车师降了?”
“前王子降,新王不降。城里还在打。”
“有多少百姓?”
“户册上三万七千户。城外逃散不计。”
燕归星又问:“离西关几日?”
“快马十五日。大军若过车师,再往东,二十日可压西关外。”
殿中安静。
这距离不远了。
燕归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昨夜糖葫芦的红糖印,黄牙早上擦过,没擦干净。
她想的是,车师还在打。
那就还有人活。
十字军要粮,要马,要路。
星朝要让他们拿不到。
西关不能只守。
要先把车师外的粮烧掉,把井口占住,把降敌的前王子抓回来。
还有书院两个学生。
要找。
她抬头:“贺兰辞。”
贺兰辞出列:“臣在。”
“今日启程,去西关。”
“臣领旨。”
“楚阔。”
楚阔收扇:“在。”
“调平南商队,运粮到凉州。银子先垫。”
楚阔:“垫多少?”
孟长谦马上看过来。
燕归星:“够吃。”
楚阔笑了一下:“行,够吃。”
“燕铁山。”
燕铁山出列:“闺女。”
礼部尚书咳了一声。
燕铁山改口:“陛下。”
“镇北军调三万轻骑,去草原边,盯北路。你留京北大营。”
燕铁山:“我不能去西关?”
燕归星:“不能。”
燕铁山不高兴,但没反驳:“臣领旨。”
黄牙问:“陛下,那臣呢?”
“你跟二爹爹。”
黄牙把粥碗塞给太监:“御膳房交给副厨。谁把鸡汤熬淡,回来我罚他洗锅。”
大黑举手:“我呢?”
燕归星:“跟星星。”
大黑点头:“好。”
老使者跪在地上,额头贴地:“谢陛下。”
燕归星看着他:“别谢早。条约要签,税要交,井图不能藏。”
老使者忙道:“不藏。”
“藏了呢?”
黄牙替他答:“藏了就没饭。”
老使者:“不敢藏。”
贺兰辞把几枚印玺收进匣中:“西域诸国国书,鸿胪寺复核。户部核税。兵部调兵。工部备井车、绳索、铁钉、弩车。”
林铜:“臣要军器监夜开炉。”
孟长谦:“夜开炉要加钱。”
林铜:“重甲骑来了,你拿算盘挡?”
孟长谦:“我拨钱。”
朝中笑声短短响了一下,又收住。
老使者忽然抬头:“陛下,十字军还放话,东方皇帝若敢出兵,他们要把龙椅拆了,送到罗马。”
燕铁山的刀出了半寸。
楚阔扇子停住。
贺兰辞抬眼。
黄牙看向龙椅:“拆这个?这椅子户部还没折旧完吧?”
孟长谦:“没樱”
燕归星低头看龙椅扶手。
这椅子太高,她平日坐着脚够不到地。
不好坐。
但这是她的位置。
坏入记她的椅子,就不是抢东西了。
是要到她家里翻柜子。
她最讨厌别人翻她柜子。
更讨厌屠城。
“他们屠城?”
老使者的头压得更低:“是。”
燕归星的手按住扶手。
咔。
龙椅扶手断了一截。
殿中没人话。
黄牙看着那截木头:“孟大人,这个算谁账?”
孟长谦没敢翻册子。
燕归星把断木放到御案上。
她想的是,账以后算。
人现在救。
“传旨,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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