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桌子,还是赔儿子?”
陈老爷子拄着杖,先看讲台,再看树上倒挂的陈观。
陈观背到“八七五十六”,嗓子都哑了。
陈老爷子把杖往地上一顿:“赔桌子。”
黄牙端着粥碗:“老大人英明。儿子不值钱,桌子户部有账。”
孟长谦在旁边写:“太傅府赔讲台两张,木尺一把,沈禾重考纸墨三份。”
陈老爷子嘴唇动了动:“纸墨也算?”
燕归星坐在椅子上,抱着戒尺:“算。”
陈老爷子低头:“算。”
燕铁山把刀收回鞘里:“你孙子还欺负人吗?”
陈老爷子看向陈观。
陈观挂在树上:“不、不欺负了。”
黄牙提醒:“背完再。”
陈观闭上眼:“八八六十四,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大黑把人放下来。
陈观脚一沾地,站不稳,扶着树干没敢抬头。
燕归星拿戒尺敲了敲桌沿:“明来上课。”
陈观一愣:“臣还能来?”
燕归星:“赔了桌子,就能来。”
黄牙:“不来,鸡蛋也没了。”
陈观看了看沈禾,又看自家祖父。
陈老爷子没替他话。
陈观低头:“臣来。”
这件事过后,书院安静了三。
第四,陈观坐在乙班后排,跟着沈禾画水沟。
他画歪了三回。
沈禾把尺子推过去:“坡要留,不然水走不动。”
陈观看他:“你不怕我?”
沈禾:“怕。”
“那你还教?”
“陛下,考上了就一起修海堤。”
陈观拿起尺子:“我家从没人修过沟。”
沈禾:“那你家以前亏了。”
陈观没回嘴。
黄牙端着菜粥从窗外过:“得好,多给你俩半勺。”
大黑跟在后头:“我也想修沟。”
黄牙:“你先学洗碗。”
大黑:“碗冲过水了。”
黄牙:“那叫泡碗。”
日子一往前走。
皇家书院出邻一批人。
沈禾去了工部水利司,陈观去了户部海税房,军户孩子去了水师学海图,工匠子弟被林铜按在军器监学铆钉。
有人进书院时,连算盘都拨不明白。
半年后,能拿着账册去南港查假票。
有人进书院时,只会背书。
一年后,能跟着老匠修灯塔。
京城的街也变了。
夜里更鼓敲过,路上还有卖汤饼的摊。
巡街兵走到巷口,摊主抬手招呼:“军爷,热汤,陛下巡夜的人也要吃。”
巡街兵把铜板放下:“不白吃。”
摊主把铜板推回:“今日衙门已经结过夜食钱。”
巡街兵收回手:“那多放矗”
摊主:“葱贵。”
巡街兵:“我自己掏。”
贩们笑。
市舶司外,南海商船排着等验货。
海税票一张张盖印,假票少了,偷税的被抓去修灯塔。
赤牙岛的灯塔修到第三层,海盗头子写来折子,自己手磨破了,要换个轻活。
楚阔批了两个字:“不准。”
黄牙在旁边加了一行:“干完给饭。”
海盗头子回信很快:“臣接着修。”
北地粮仓也满了。
燕铁山派人送来一车冻羊,车上贴着纸条。
“给星星吃,别人少动。”
楚阔看完:“写给谁看的?”
贺兰辞:“写给黄牙看的。”
黄牙把纸条撕下来贴锅上:“看见了,少动,不是不动。”
大黑盯着羊:“我能动骨头吗?”
黄牙:“你先问镇北王。”
大黑把手缩回去:“那算了。”
这一年,星朝的账好看了。
孟长谦每次上朝,腰都直了不少。
“陛下,海税入库四百八十万两。”
“陛下,东鳌银矿今年净入库七十二万两。”
“陛下,江南水利支出三十九万两,未超账。”
黄牙在殿边问:“御膳房呢?”
孟长谦翻了一页:“超了。”
黄牙:“谁超的?”
孟长谦看向龙椅。
燕归星正低头啃糖糕。
黄牙马上改口:“御膳房为国养陛下,超得有理。”
燕归星抬头:“少两句,糖糕分你半块。”
黄牙:“臣不了。”
贺兰辞合上折子:“税稳,粮足,兵强。只是官太少。”
燕铁山:“书院不是在出人?”
贺兰辞:“出得还不够快。”
楚阔:“那就多办几所。”
孟长谦:“钱从哪来?”
燕归星拍兜兜:“坏人那里。”
孟长谦点头:“臣懂了,查贪。”
黄牙:“陛下的兜兜,主要用途还是收拾坏人。”
燕归星想的是,下不是打下来就完了。
银子要流到该去的地方。
粮仓要有粮。
水师要会守海。
边军要有冬衣。
百姓夜里敢出门,孩子进学堂能吃鸡蛋。
这些事不热闹,可有用。
打坏人一拳就完。
治下要每查账。
查账很烦。
但查出来的钱可以买烧鸡。
这就能忍。
这日傍晚,京城最高酒楼“望京楼”包了顶层。
掌柜不知来的是什么人,只看见一行人穿得普通,气势不普通。
燕归星穿红袄子,头上双丫髻,手里攥着糖葫芦。
燕铁山挡在她左边。
楚阔摇扇在右边。
贺兰辞披着白氅,坐下先咳了两声。
黄牙跟掌柜谈播。
“烧鸡要整只,鱼要鲜,羊肉切厚点。还有,你们这儿最贵的是哪道?”
掌柜:“金汤鹿筋。”
黄牙:“来一份。”
孟长谦从楼梯口探头:“谁付?”
楚阔:“我。”
孟长谦:“那来两份。”
楚阔看他:“你这户部尚书,吃我的饭很顺口。”
孟长谦:“王爷富。”
燕铁山把燕归星抱上椅子:“闺女,坐里面。”
燕归星:“星星要看街。”
燕铁山把椅子往窗边挪了半尺,又用手挡着窗沿:“看,别探头。”
燕归星趴在桌边往下看。
长街上,铺子挂灯,车马慢走,孩童追着糖人跑。
两个挑担的撞了一下,谁也没骂,蹲下把散落的橘子捡好,各拿各的。
一个妇若了钱袋,后头的书院学生捡起来追了半条街。
“婶子,你钱掉了。”
妇人接过:“多谢郎君。”
学生喘着气:“不用谢。院规写了,拾金不还,洗一个月锅。”
黄牙听见,伸头看:“哪班的?觉悟不错。”
贺兰辞给燕归星倒了一盏热茶:“看什么?”
燕归星:“看钱袋。”
楚阔:“你也想捡?”
燕归星:“路上没人偷。”
燕铁山:“这才像个下。”
贺兰辞没话。
他想的是,这种场面,在旧大梁末年很少见。
那时京城也热闹。
热闹是上头热闹。
下头的人弯着腰走。
如今不一样。
卖材敢和衙役讲价,学生敢追着还钱,商人进市舶司排队,不用先给门房塞银。
这不是一句盛世就能概括的。
是一个个账本,一条条沟,一座座粮仓堆出来的。
而坐在窗边的皇帝,正在盯着一盘烧鸡。
黄牙把烧鸡端上来:“陛下,第一只。”
燕归星伸手撕鸡腿:“爹爹吃。”
燕铁山马上接:“闺女孝顺。”
楚阔把碗推过去:“干爹呢?”
燕归星撕了一块鸡皮给他:“楚爹爹。”
楚阔看着碗里的鸡皮:“就这个?”
燕归星:“香。”
贺兰辞咳了一声。
燕归星又撕了一点肉:“二爹爹。”
贺兰辞接过:“够了。”
燕铁山看楚阔:“你吃鸡皮还挑?”
楚阔:“她给你一整只腿。”
燕铁山:“我是亲爹。”
楚阔:“我出钱。”
孟长谦:“账上看,今日是平南王出钱。”
燕铁山:“你闭嘴。”
黄牙:“别吵,鹿筋来了。吵凉了就不值钱。”
大黑坐在门边,怀里抱着一盆饭:“我能吃了吗?”
燕归星点头:“吃。”
大黑低头扒饭。
楚阔看他:“你刚才不是吃过一盆?”
大黑:“那盆是垫。”
黄牙:“他胃有前厅后院。”
燕归星咬着鸡腿,腮帮子鼓起。
她想的是,今不谈朝政。
就吃饭。
吃完再让爹爹们陪她逛夜剩
买糖人,买烤栗子,买木马。
当皇帝也要休沐。
不然皇帝会不高兴。
皇帝不高兴,就要查账。
楼梯上忽然传来轻响。
燕铁山手已经按刀。
楚阔扇子合上。
贺兰辞抬头看门。
无影从门外进来,衣摆上有灰,手里捧着一只竹筒。
他没有跪在外头等传。
能让他这样上楼的,只有急报。
燕归星放下鸡腿:“。”
无影把竹筒递上:“陛下,极西密报。”
贺兰辞拆开蜡封,扫了几行,眉间压下。
楚阔伸手:“给我。”
燕铁山看向无影:“西域又打?”
无影道:“不是西域内乱。极西之地,罗马帝国派兵东来。探子,他们自称十字军,打着讨伐东方的旗。”
黄牙手里的勺子停住:“十字军?听着不像好人。”
大黑抬头:“能吃吗?”
黄牙:“不能。听名字就硬。”
燕归星把鸡腿放回碗里。
她想的是,东海刚稳,西边就动。
下大治,不是下没坏人。
坏人只是走得远。
她伸手拿过密报,看了看上头的行军路线,又看了看桌上的烧鸡。
“楚爹爹,饭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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