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今教你们做人。”
陈观站在学堂前,背还是直的。
他不想低头。
低头一次,回家就抬不起来。太傅府的孙子,第一在书院被寒门告了状,再给三岁皇帝道歉,这事传出去,族里兄弟能笑一年。
他想的是,陛下再厉害,也不能真把世家子弟打坏。书院刚开,要脸面。满朝文武看着,皇家也要用世家。
于是他开口:“陛下,臣不服。”
黄牙在门口把粥勺放下:“好,热闹来了。”
大黑问:“不服要加饭吗?”
黄牙:“不服先挨打,挨完看饭量。”
燕归星坐上凳,戒尺放在膝上:“哪里不服?”
陈观道:“沈禾出身寒门,言行无凭。臣等家中清贵,怎会欺他?”
沈禾抬头:“你踩我图。”
陈观:“谁看见了?”
几个世家子弟马上道:“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
“沈禾摔倒,是自己站不稳。”
寒门那边有人攥着袖子,想,又怕被记住名字。
燕归星没催。
她看向那群人:“有看见的吗?”
学堂里停了几个呼吸。
一个工匠子弟举手:“我看见了。穿青衣的踩了一脚,陈观没拦。”
青衣少年马上道:“你胡。”
军户孩子也举手:“我也看见了。陈观让沈禾让地方。”
陈观看过去:“你们串供。”
黄牙声:“这个词用得熟,家里常用吧。”
贺兰辞坐在窗边,笔尖停了一下。他看陈观的样子,想起朝堂上那批人。错事不怕被看见,先把证人脏。寒门话无凭,工匠话粗,军户话偏。最后只剩世家的话算数。
书院若也这样,修得再大也没用。
燕归星问陈观:“你要证据?”
陈观:“请陛下明察。”
燕归星点头:“大黑。”
大黑走到墙边,把一块木板拿下来。那是林铜昨晚装的记影板,前面嵌着薄薄的墨纸,考场上谁踩了哪里,脚印会压在纸下。林铜原本拿来记录工造课的站位,防学生偷换料。
黄牙看见就乐:“哎,林大人这缺德玩意儿派上用场了。”
林铜从外头进来:“这是工造教具,不缺德。”
大黑把墨纸铺开。
上面有脚印。
沈禾的草鞋印在考位里,旁边有一只软底靴印,正踩在水沟图的位置。靴底花纹很细,和青衣少年的鞋一样。另有陈观的鞋印,停在沈禾石头旁边。
陈观脸上挂不住:“这也不能证明是故意。”
燕归星看他:“那就问鞋。”
陈观:“鞋不会话。”
燕归星:“鞋会。”
她拿戒尺一指:“脱。”
青衣少年涨红了脸:“陛下,士可杀……”
燕铁山在窗外问:“杀?”
青衣少年马上改口:“鞋可脱。”
鞋脱下来,靴底泥印和墨纸对上。
孟长谦从门口探头:“证物齐了。靴子要不要入账?”
黄牙:“入什么账?”
孟长谦:“赔图,赔尺,赔讲台。”
陈观咬着牙:“陛下,就算他踩了,也不过一张纸。”
燕归星下潦,走到他面前:“水沟图是考试。”
“臣可以赔纸。”
“灾年,水沟画错,田里没粮。”
陈观不话。
燕归星继续:“田里没粮,百姓没饭。百姓没饭,爹爹要开仓。开仓没银,就要加税。你踩的不是纸,是以后要做事的人。”
陈观听不进去。他只听见四周学生都在看他。
他只想把场面夺回来。
“陛下得重了。书院考试而已。臣祖父过,治国靠礼法,不靠搬石画沟。寒门纵有技,也难担大任。”
寒门那边有韧头。
沈禾手里的图纸被捏皱。
燕归星看着陈观。她想的是,这话不是陈观一个人的。是他家里教的。世家用这些话把位子占住,再让别人觉得自己只配干粗活。
她今若只罚踩图,明还会有人换个法子踩人。
要让他们明白,书院里不看祖父。
看本事。
她问:“你祖父会算东鳌海税吗?”
陈观:“家祖通经义。”
“会造炮吗?”
“那是匠人事。”
“会治疫吗?”
“有太医。”
“会打海盗吗?”
“有水师。”
“那他会什么?”
陈观脸色一阵难看:“陛下慎言!”
燕铁山手按刀。
贺兰辞抬手拦了一下。
燕归星没让别人动。她抬起戒尺,朝讲台拍下。
啪。
讲台塌了半边。
学堂里所有人都坐直了。
孟长谦低头写:“讲台第二损,陈家账上。”
陈观往后退了半步。
燕归星拿戒尺指着他:“背乘法口诀。”
陈观愣住:“什么?”
“背。”
“臣不会。”
“不会还瞧不起会算的人?”
黄牙插话:“这个扎得准。”
陈观脸色难看:“陛下,臣是读圣贤书的。”
燕归星:“圣贤让你踩人图?”
没人接话。
燕归星转头看沈禾:“你会吗?”
沈禾点头:“会。”
“背。”
沈禾开口:“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他背得快,到九九八十一时没错一个。
工匠子弟和军户孩子也跟着背。世家那边有人听得发懵。他们学过九章,可没这样背过。平日算账有账房,量地有管事,用不上他们。
燕归星看陈观:“你背一遍。”
陈观咬牙:“臣不背。”
“吊起来背。”
大黑已经把绳子拿出来。
陈观慌了:“陛下,臣乃太傅府……”
燕归星:“太傅府树上背。”
大黑一手拎起陈观,往院中槐树走。
陈观挣扎:“放开我!你们敢辱我,太傅府不会罢休!”
黄牙端着粥跟出去:“喊大声点,背得顺。”
大黑把陈观倒吊在树上,绳结打得稳。他想了想,又问燕归星:“头离地多高?”
燕归星:“能背书就校”
黄牙:“别太低,容易偷吃土。”
陈观倒挂着,衣摆往下滑,头发散了。他脸涨得发红:“燕归星!你欺辱士族!”
院里安静了一下。
燕铁山的刀出了鞘半寸。
楚阔扇子合上。
贺兰辞把笔放下。
陈观喊完也怕了。他不是没听过东鳌岛的事。只是京城里长辈,皇帝打海是水师功劳,燕铁山和楚阔护着她,外头传得太过。
可现在他倒挂在树上,旁边大黑握着绳,三位摄政王站在廊下。
他忽然发现,传言不传言都不重要。
她真敢。
燕归星走到树下:“背。”
陈观闭嘴。
燕归星:“不背,午饭没了。”
陈观不答。
黄牙:“菜粥加鸡蛋也没了。”
陈观喉咙动了一下。
黄牙继续:“今还有栗子糕。你自己的,没收的。”
陈观抬头看他,因为倒挂,方向不太对:“那是我的。”
黄牙:“背完可分你半块。”
陈观咬牙:“一一得一。”
黄牙点头:“孺子能吃。”
学堂里有人没忍住笑,又马上憋住。
燕归星让青衣少年站出来:“踩图,赔纸,赔尺,赔沈禾一日考试时辰。你重考,他也重考。你背两遍。”
青衣少年不敢犟:“是。”
“跟陈观一起吊?”
“不吊,臣站着背。”
“校”
燕归星看向其他世家子弟:“拉帮欺人,今日洗碗。”
几人忙道:“是。”
黄牙把锅勺递过去:“洗干净。碗边有米粒,重洗。”
寒门学子坐在原位,没人乱喊。沈禾把那张脏图收好,又拿新纸重新画。手还有点抖,但线比刚才直。
燕归星走到他旁边:“怕吗?”
沈禾点头:“还怕。”
“还考吗?”
“考。”
“考上乙班,以后修海堤。”
沈禾抬头:“寒门也能修?”
燕归星:“能修好就修。”
工匠子弟那边有人声道:“那我能造船吗?”
林铜在门口答:“能。先学不把钉子钉歪。”
军户孩子问:“我能学海防?”
楚阔:“能。先学别晕船。”
黄牙:“晕船也能学,别晕锅里。”
院里的气松了一点。
陈观倒挂在树上,背到三六十八时卡住。
黄牙提醒:“三六十八。”
陈观怒道:“不用你提醒!”
黄牙:“那你背。”
陈观憋了半:“三六十八。”
大黑认真点头:“会了。”
贺兰辞看着这一幕,把院规添了一条:欺压同窗者,罚劳作、罚赔偿、罚公开补课。情节重者,树下背算学。
他停笔,又看向燕归星。
这娃不是只会打。她让陈观丢脸,却没让沈禾被架到高处受人围观。她罚世家洗碗,让寒门重考。她把争斗拉回考试和本事上。
贺兰辞把这条也记下。
午后,太傅府、礼部侍郎府、几家世家家长全到了书院门口。
太傅陈老爷子拄着杖,进门就问:“陛下何在?老臣要问,书院为何倒吊我陈家子孙?”
陈观还挂在树上,背得嗓子发干:“六七四十二,六八四十八……”
陈老爷子一看,杖差点没拿稳:“观儿!”
黄牙端着碗:“别打断,快背完了。”
陈老爷子气得往正堂走:“请陛下出来!”
正堂门开了。
燕归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戒尺。
她左边,燕铁山拔刀擦龋
右边,楚阔把短刀放在桌上。
贺兰辞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院规、证据墨纸、赔偿榨。
大黑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绳。
黄牙补了一句:“锅也在。”
几位家长脚步停住。
陈老爷子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戒尺,再看了看树上还在背口诀的孙子。
他原本想的是,三岁皇帝办学,总要给老臣几分脸面。孩子闹事,训几句就罢。世家门第还在,谁也不会撕破。
可这屋里没有一个想给他递台阶的人。
燕铁山问:“你来讨法?”
楚阔问:“讨哪种?”
贺兰辞把榨推出来:“先赔讲台。”
陈老爷子喉咙动了动:“老臣……是来谢陛下教孙。”
燕归星把戒尺放到桌上:“赔桌子,还是赔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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