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你吵死了，星星要打你屁股。”
城头静了一下。
谢文礼的胡子动了动。他活到这岁数，见过皇帝，骂过权臣，训过将军，还没被一个三岁娃当众要打屁股。
旁边年轻家主把头低下去。
不是笑。
不能笑。
谢文礼转身瞪他：“陆家主，你笑什么？”
陆家主忙道：“没笑。风大。”
谢文礼看了看无风的城头，脸更难看。
城下，大黑已经开始整队。
“重甲骑！上马！”
镇北重甲骑列到前阵，新胸甲压在身上，马脖子也有护甲。骑兵不多，只三千。可他们排成一支锥形，最前头是燕铁山麾下老骑，后面跟星营精锐。
大黑跑到燕归星旁边：“姐，我当前锋？”
燕归星摇头：“你抓人。”
“抓谁？”
“白胡子。”
大黑看向城头：“他在城上。”
“会跑下来。”
大黑想了想：“这么老还跑？”
黄牙道：“怕打屁股，跑得快。”
何六写：“谢文礼，疑似跑得快。”
贺兰辞低声道：“大帅要先破私军，再逼城门开？”
燕归星点头：“不打城，打胆。”
楚阔看着世家私军：“他们甲好，阵也摆得老。前排盾枪，中排弩，后排车阵。若按常法攻，会吃亏。”
秦砚道：“他们阵心在谢家旗。五家兵马合阵，旗令不一。打边不如打心。”
燕归星拍了拍红缨枪：“凿中间。”
燕铁山翻身上马：“我来。”
燕归星看他。
燕铁山把话收了一半：“我不冲太远。”
贺兰辞道：“你每次都这么。”
楚阔道：“上回你完，追出去二十里。”
燕铁山道：“那是马跑快了。”
燕归星伸手：“爹爹，听令。”
燕铁山下马，单膝落地：“臣听令。”
城头世家家主们看见这一幕，心里都有了动静。
燕铁山这等人，真跪一个娃。
不是做样子。
谢文礼也看见了。他原本想三镇挟幼主，现在话不好了。若是挟持，燕铁山不会这样跪。若不是挟持，那这娃能压住三镇。
这比反贼更麻烦。
燕归星道：“镇北重甲骑，锥形阵，破谢旗。安东弩手压两翼，不追人。平南护粮车，等他们散了收粮。大黑，抓白胡子。”
大黑抱拳：“领命。活的还是熟的？”
黄牙道：“熟的不能审。”
大黑点头：“活的。”
何六写：“大黑抓人，要求活。”
战鼓响。
世家私军前排盾牌顶住，枪尖放平。中排弩手上弦，后面几个家将举旗乱喊。
“稳住！他们是骑兵，枪阵能拦！”
“谢家左营不许退！”
“顾家车阵靠前！”
“陆家弩手听谢旗！”
陆家家将回喊：“陆家听陆旗！”
谢家家将骂：“大敌当前，你还分陆谢？”
“粮车是陆家的，凭什么顶前面？”
阵里先吵了几句。
燕归星听不见全，但她看见旗动得乱。
她抬手：“走。”
燕铁山上马，刀一举：“镇北，破阵！”
三千重甲骑开始动。
不快。
先步，再快步，马蹄压过城外硬土。最前排骑兵把盾夹紧，马刀不出，只用长槊指向阵心。
世家私军弩手放箭。
安东弩手抢先射出一排箭，压住两侧。不是射人多的地方，是射鼓手、旗手、弩架绳。旗一倒，鼓一停，私军中排指令断了半截。
谢文礼在城头喝道：“稳住！祖宗在上，退者逐族！”
城下有人喊：“谢公，顾家那边退了！”
“谁退？”
“顾家粮车往后挪！”
“让他们停！”
顾家家主急了：“那是粮车，不是盾车！压前面被抢了怎么办？”
陆家主低声：“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粮？”
顾家主看他：“你陆家的粮车怎么不在前面？”
陆家主闭嘴。
重甲骑压近。
第一排撞上盾枪阵。长枪折了一片，盾牌被马胸甲顶开。有人被挤倒，有人往后退。谢家私军想补位，陆家私军怕被撞，先侧了一步。
就这一步，中间开了缝。
燕铁山没有追边。他记得燕归星的话，不冲散，不贪快，只打谢旗。他带头压进缝里，后队跟上，锥形阵把缝扩开。
大黑在后头看得着急：“我能上了吗？”
燕归星道：“等白胡子下城。”
“他要是不下呢？”
“那就让他下。”
黄牙问：“怎么让？”
燕归星看向何六：“喊。”
何六一愣：“喊什么？”
燕归星想了想：“谢文礼，你家粮车跑了。”
何六拿起铜锣，冲城头喊：“谢文礼！你家粮车跑了！”
谢文礼一听，转头往后看。
谢家粮车果真在往城门内撤。车夫不是怕敌，是怕其他几家趁乱抢粮。谢文礼气得拍城垛：“谁让他们撤？让谢三回来！”
旁边族人忙道：“族长，城门不开，粮车进不来。”
“那就开门！”
族人停住：“开门？”
谢文礼这才反应过来。
可下面已经乱了。
顾家旗倒，陆家弩手撤，沈家私军转头护自家车。谢家中军被镇北骑凿开，安东弩手压着两翼不让合拢。平南军没有抢散兵，只盯粮车。哪家粮车想跑，就被钩索拖住车轮。
黄牙站在后面看：“大帅，他们粮好多。”
燕归星点头：“留着吃。”
“他们不肯给。”
“打完就给。”
黄牙满意：“那先给锅棚留点细米？”
何六道：“按军账分。”
黄牙道：“你这个人，饭还没到手，账先到了。”
大黑终于等到城门开了一条缝。
谢文礼带着几个族兵下城，想去压住谢家粮车。他还没到车边，燕归星就指了过去。
“抓。”
大黑提盾冲出去：“来了！”
谢文礼听见脚步，回头看见一个黑甲壮汉直奔自己。
他这下顾不得体面，转身就往城门跑。
大黑在后头喊：“白胡子！你别跑！姐要打你屁股！”
谢文礼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城头年轻家主全低头。
陆家主声道：“谢公跑得还真快。”
顾家主道：“你别了，他听见要记仇。”
谢文礼没跑过大黑。
大黑盾一横，把他前路堵住。谢家族兵想上来，大黑一手一个按倒，再伸手抓住谢文礼后领。
“抓到了！”
谢文礼挣扎：“放肆！老夫乃谢氏族长！”
大黑把他提起来：“族长也有后领。”
谢文礼气得手发抖：“燕归星！你敢辱我？”
燕归星骑着矮马过来。
她看谢文礼，又看那片散掉的私军。
世家底蕴，底蕴在粮，在书，在人。可他们不把粮给饿的人，不把书给穷的人，也不把缺人。他们拿祖宗牌位堵路，拿私军护仓，拿礼教压她。
她不想听。
她今要路，要粮，要洛城开门。
燕归星问：“还拦吗？”
谢文礼咬牙：“老夫宁死不降。”
黄牙从后面探头：“那屁股还打吗？”
谢文礼差点背过气。
大黑很认真：“姐，他宁死不降，要不要先打再问？”
贺兰辞咳了一声：“先审。”
楚阔看着城门：“审之前，让洛城开门。几位家主还在城头看。”
燕铁山带骑兵回阵，刀上有血，马还稳。他看向城头：“谁再拦，下来。”
城头没人答。
陆家主先摘了自家旗。
顾家主跟着摘。
沈家、严家也动了。
谢家族人看谢文礼被提着，祖宗牌位还在城头，一时不知该护哪边。
燕归星抬头：“开门，交粮，贴账。”
城头陆家主问：“若开门，星辰军可守约？”
燕归星道：“不抢百姓。”
“世家呢？”
燕归星看着他：“先查账。”
陆家主闭了嘴。
顾家主低声：“查账比抢还狠。”
陆家主道：“你有干净账？”
顾家主不了。
洛城城门开了。
星辰军没有乱入。盾兵先行，弩手压街，后勤封仓，何六带人贴告示。平南军把世家粮车拖到城外点数。黄牙盯着米袋，眼睛都不眨。
谢文礼被大黑提到燕归星面前。
燕归星从兜兜里拿出一枚铜板，放到桌上。
谢文礼忍着气：“你要用铜板羞辱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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