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开路,打洛城。”
黄牙听见前半句,人已经跑去锅车。听见后半句,又把头探出来。
“大帅,饭后打,还是边打边饭?”
大黑从对岸回来,甲上全是泥:“你能不能先让锅热?”
黄牙道:“兵贵饭快。”
何六写:“黄牙新语,疑似乱改兵法。”
燕归星坐在凳上,捧着碗喝汤。她看着地图上的洛城。
洛城不算京城门户,却是中原世家最会抱团的地方。那里有粮,有书院,有族兵,有钱。萧承业让巡防营退,他们未必退。朝廷兵怕死,世家怕账。
怕漳人,会比怕死的人更会拦路。
她把碗放下:“先贴告示。”
贺兰辞道:“给洛城?”
“嗯。”
“写什么?”
“星辰军过境,交粮不杀,开门不抢。”
楚阔道:“世家不会开。他们要脸,也要地。”
燕铁山冷哼:“那就打。”
燕归星点头:“打前先问。”
大黑不懂:“姐,问什么?”
“问他们要不要脸。”
何六停笔:“这句写吗?”
贺兰辞道:“不写。写了像骂街。”
黄牙插话:“骂街也有用。”
贺兰辞看他。
黄牙改口:“我去看锅。”
三日后,星辰军逼近洛城。
洛城城门关着,城头旗子很多。谢、陆、顾、沈、严五家旗挂在朝廷旗旁边。城外摆了私军,甲齐,弩齐,粮车也齐。人数不少,前后排开,看着是早等在这里。
大黑站在阵前:“他们哪来这么多人?”
何六翻册:“五家门阀,各有庄兵、护院、族兵。再加附从族,号称十万。”
大黑道:“号称?”
“账上十万,能打多少另算。”
黄牙从锅车边看过去:“穿得挺好。”
大黑道:“你看甲?”
“我看他们腰间干粮袋。”
燕归星坐在矮马上,手里拿着糖。她看城头。
一个白胡子老者站在城楼正中,穿着宽袍,身后站着不少家主。有人捧香,有人捧书,还有人捧祖宗牌位。
大黑看得眼睛发直:“他们上城打仗,带祖宗?”
何六道:“壮声势。”
黄牙道:“祖宗吃饭吗?”
没人答。
城头老者开口:“城下何人?”
大黑扛刀:“你瞎啊?星辰军!”
老者皱眉:“粗鄙。”
大黑问何六:“他骂我?”
何六点头:“骂得文一点。”
大黑道:“那我骂回去也文一点?”
燕归星伸手:“别。”
大黑闭嘴。
老者看向燕归星:“燕氏幼女,你父镇北,本受皇恩,却犯上作乱。如今又挟兵入中原,坏礼,坏法,坏祖宗规矩。你年幼无知,老夫可代下读书人教你。”
燕归星抠了抠耳朵。
城下星辰军都看着她。
她在想,老头话多,不急着打。他们把私军摆在城外,又把家主放在城头,就是想让她先动。她一动,他们就能喊乱军打士人,喊燕家欺世族。若她不动,他们拖时间,京城就能继续烧仓撤民。
老头要的是名声。
她要的是路。
名声不能挡锅车。
燕归星把手放下:“你是谁?”
老者脸上绷了一下。
身旁家主忙道:“这是洛城谢氏族长谢文礼,先帝亲赐太傅衔。”
燕归星问:“太傅能吃吗?”
黄牙马上接:“不能。太老。”
城下有韧笑。
谢文礼手按城垛:“无礼儿!”
燕归星问:“你拦路吗?”
“老夫守礼。”
“就是拦。”
“老夫守的是下纲常。”
“还是拦。”
谢文礼看着城下娃,胸口起伏。他本以为一个三岁孩子,吓一吓,骂一骂,燕铁山总会代答。只要燕铁山开口,他就能把战事引到臣叛君、武压文上。
可这孩子自己答。
还不接他的套。
谢文礼换了法子:“你不过仗着三镇兵马。若无燕铁山、楚阔、贺兰辞,你一个黄口儿,如何号令下?”
燕铁山按刀就要上前。
楚阔扇子压住他胳膊:“让星星。”
贺兰辞低咳:“他在钓你。”
燕铁山看着城头:“老子知道。手痒。”
燕归星拿出一块糖,慢慢塞进嘴里。
她不急着回。她要让洛城的人看见,这些世家话得好听,可他们带兵堵路,粮车在后,城门关死。他们不是护百姓,是护自己的仓。
她问:“城里百姓能出来吗?”
谢文礼道:“战时封城。”
“商户能开门吗?”
“战时封剩”
“贫户能领粮吗?”
“粮仓须由族中调度。”
燕归星点头:“懂了。”
何六问:“大帅懂什么?”
“他们把城当自己家的锅。”
黄牙气了:“锅是公用的!”
谢文礼没听清,只看见城下有人笑。他脸更板:“燕归星,老夫给你一条路。退回门关,向陛下请罪。三镇解兵,燕铁山入京受审。你年幼,可免死。”
燕铁山笑了一声。
大黑问:“将军,你笑啥?”
燕铁山道:“笑他活得久,胆子没长。”
谢文礼又道:“若执迷不返,洛城十万义军,必替朝廷清乱。下世家,也不会容你。”
燕归星看城外私军。
前排甲好,后排不齐。旗多,令不一。鼓手站了好几处,彼此隔得远。五家凑兵,谁都想保自己的人,谁都不肯吃亏。
人多,心散。
她把糖咬碎。
“十万?”
谢文礼道:“不错。”
燕归星问何六:“饭够吗?”
何六翻账:“若收了他们粮车,够。”
黄牙立马举勺:“大帅,打吧。饭自己送来了。”
谢文礼没料到他们当城头训话是看粮账,手里的书卷被捏得发皱。
一名年轻家主低声道:“谢公,他们不怕。”
谢文礼压低声音:“他们怕世家背后的笔。”
年轻家主看向城下那排铁甲和新刀。
他没话。
笔能写人死,也能写人活。可若城外那娃真把私军打穿,笔要等命保住才拿得稳。
谢文礼再次开口:“燕归星,你可知礼教二字?”
燕归星摇头:“不吃。”
城下又笑。
谢文礼怒道:“你父不教,老夫来教!”
燕归星问:“怎么教?”
“跪祖宗,读女诫,学三从四德。女子该守内宅,不该领兵,不该动刀。”
燕铁山这回没忍。他抽刀半寸:“老东西,你再一遍。”
谢文礼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手指向燕铁山:“看见了吗?武夫跋扈,目无纲常!下读书人皆当记下,燕氏反贼,欺辱士族!”
贺兰辞叹了声:“他要笔墨官司。”
楚阔扇子一合:“可惜星星不吃这套。”
燕归星看着谢文礼,认真想了一下。
他女子不能领兵。那他就是想把她赶回屋里。赶回屋里,就没人打坏皇帝。没人打坏皇帝,爹爹们会被抓,百姓会被烧仓赶路,锅也会断。
这老头不是只吵。
他挡她吃饭,挡她救人,还要挡她爹爹活。
她抬手,把红缨枪拿起来。
谢文礼见她动,马上喝道:“你要攻城?下人都看着!”
燕归星道:“不攻城。”
谢文礼一停。
“打外面。”
她指着城外私军:“他们拦路。”
大黑把刀扛上肩:“早嘛,我腿都站麻了。”
谢文礼喝道:“那是义军!”
燕归星抠了抠耳朵:“老头,你吵死了,星星要打你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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