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大帅给口饭,别让我再下水挨打。”
翻江蛟跪在船头,水还顺着头发往下滴。
燕归星坐在平底船上,手里捏着鱼干,先看船,再看对岸火把。
“饭樱”
翻江蛟松了一点。
燕归星又:“活也樱”
翻江蛟抬头:“什么活?”
大黑站在岸边,扛着盾:“划船啊。你水匪不划船,难道让我下水推?”
翻江蛟看了看他:“你下水,会沉。”
大黑低头看自己甲:“我这是重甲。”
“所以会沉。”
大黑把盾往地上一杵:“你再一遍。”
燕归星咬了一口鱼干:“别吵,搭桥。”
大黑转头:“姐,不是有船吗?”
“船渡人,桥走车。”
“锅车?”
“嗯。”
黄牙在后面喊:“大帅英明!锅车不能晃,汤会洒!”
何六抱着板子挤过来:“锅车优先过桥,理由已由黄牙补足。”
秦砚带工兵营赶到,蹲在岸边看水。
“水急。若只靠木排,撑不住车。要用船作墩,铁索连船,再铺板。”
翻江蛟忙道:“这个我们会。水寨里有粗缆,有铁环,也有压舱石。”
秦砚看他:“你们平日拿来拦路?”
翻江蛟咳了一下:“也拿来修船。”
大黑道:“实话。”
“拦路。”
燕归星点头:“今拦河。”
翻江蛟看她一眼,没敢笑。
他算着这娃的意思。船不是一艘艘往返,而是排成浮桥。铁索固定,木板铺平,前头用战船挡火,后头用平底船走车。若成了,大军不用在河边耗。朝廷烧船,反倒把水纺船逼出来给星辰军用。
这算盘,萧承业没算到。
翻江蛟摸了摸还麻的腰,觉得自己降得不亏。
秦砚下令:“大船横排,三十步一组。船补空。铁索从上游斜拉,压水势。木板双层,车道中间加横梁。”
工兵应声:“领。”
燕归星指着上游:“这里下锚。”
秦砚抬头:“大帅要压桥头?”
“水推桥。”
“对。若锚不够,桥会往下游折。”
翻江蛟忙:“寨里有石锚。”
“搬。”
“搬多少?”
“全搬。”
翻江蛟停了下:“全搬,水寨就空了。”
燕归星看他。
翻江蛟改口:“空了也好,通风。”
大黑过去拍他肩:“懂事。”
翻江蛟被拍得身子一矮:“你手轻点。”
大黑道:“我很轻。”
翻江蛟不想吵。他见过这群人。一个厨子惦记锅,一个书吏惦记账,一个黑甲壮汉惦记拍人。最吓饶,是那个三岁娃。她坐在那里,不催,也不闹,只盯着最要紧的地方。
她要过河。
谁挡过河,谁挨打。
夜里,工兵营把船一艘艘拖到河面。水匪划船,平南兵压舵,安东兵搬木板,镇北兵抬铁索。
大黑扛着一捆铁索往船上走。
翻江蛟看着他:“你慢点,船会歪。”
大黑低头:“你船不校”
“这是船,不是城墙。”
“我又没跳。”
“你别跳。”
黄牙抱着锅从岸边跑来:“我这锅走桥还是坐船?”
秦砚道:“锅车第一批过桥,散锅坐船。”
黄牙转头问燕归星:“大帅,我是散锅吗?”
燕归星看他:“你是人。”
黄牙放心:“那我坐船。”
何六写:“黄牙身份,人。锅另算。”
桥搭到一半,对岸火把忽然变多。
一名星营探子跑来:“大帅,对岸巡防营在集弩。他们搬了油罐和火箭。”
大黑把铁索丢下:“我带人过去砍。”
燕归星摇头:“桥没好。”
“那他们烧桥怎么办?”
燕归星摸兜兜:“挡。”
大黑眼睛亮了:“拿什么挡?”
燕归星从兜兜里搬出一面大盾。
盾很大,黑铁包边,中间厚,外层刷过防火漆。不是兵器铺常用的盾,也不是普通门板。它比大黑还高,下面有两只短脚,可以插进船板。
大黑凑过去摸:“姐,这盾真大。”
黄牙也摸:“能当锅盖吗?”
秦砚看得发直:“这盾能挡火箭?”
“能挡一会儿。”
秦砚马上明白:“不靠它硬扛,靠它给工兵争时间。”
燕归星又拿出几面。
大黑数了数:“姐,够不够?”
“够挡桥头。”
“那我举一面。”
“你举不稳。”
大黑不服:“我力气大。”
秦砚道:“盾下有脚,插船上用,不是让你抱着跑。”
大黑看着盾脚:“谁做的?还挺会偷懒。”
燕归星拍了拍盾:“好用。”
对岸第一轮火箭射来。
箭落在水里,落在船边,也有几支扎在盾上。火苗爬上盾面,被湿毡压住。工兵趴在盾后,把铁环扣紧。
对岸有人喊:“烧桥!别让他们过!”
大黑举盾站在桥头:“射啊!你大黑爷爷在这!”
何六在岸边喊:“别报名字,容易被记仇!”
大黑回头:“我怕他记?”
黄牙躲在锅车后:“我怕他射锅!”
第二轮火箭更密。燕归星坐在桥头船上,手指向右边。
“那艘船偏了。”
翻江蛟回头一看,骂道:“老七!你缆没扣死,想喂鱼啊?”
老七在水里喊:“扣了,水推的!”
“加副索!”
秦砚跟着喊:“副索从下游回拉!别拉直,留半尺!”
工兵们踩着湿木板跑,火箭从头上过去,落到河里冒烟。
燕归星看着桥面。她要的是稳。人能过,马能过,车能过,粮能过。只渡前锋没用。前锋过去,后面跟不上,就会被巡防营拖住。
她又摸兜兜,拿出几桶防火泥。
“抹桥板。”
秦砚接过:“这是什么?”
“防火。”
黄牙问:“能抹锅底吗?”
“不能。”
黄牙叹气:“好东西都不进锅。”
大黑扛起泥桶:“我来!”
他跑上桥,刚走两步,桥板往下一沉。
翻江蛟在船上喊:“你别跑!你一跑,我这船半边吃水!”
大黑停住:“你船真不校”
翻江蛟咬牙:“我船行,你太实。”
火箭又来。
一支火箭越过大盾,扎向铺好的桥板。燕归星抬手,一颗石子打出去。火箭偏进水里。
大黑看见了:“姐,再来一个。”
“你抹泥。”
“哦。”
对岸守军看桥没烧起来,先乱了阵脚。
“他们怎么有这么大的盾?”
“水匪不是没船吗?”
“翻江蛟呢?”
“翻江蛟在给他们划船!”
翻江蛟听不见。他正蹲在船尾压舵,腰还酸,嘴也不敢停。
“大帅,桥头稳了。”
燕归星问:“能过车吗?”
秦砚拿脚踩了踩桥板:“先过空车,再过锅车。弩车拆轴,分两趟。”
黄牙立马举勺:“锅车第一!”
何六写:“黄牙抢令,未果。”
燕归星道:“第一批,盾兵。第二批,弩手。第三批,锅车。”
黄牙想话。
燕归星看他:“锅车要有人护。”
黄牙把勺放下:“大帅想得周到。”
大黑带盾兵先过桥。
桥面晃,但没断。铁索被水拉得发紧,船身起伏,木板上全是泥脚印。大黑一步一步走到对岸,转身挥盾。
“能过!”
星辰军爆出一阵喊声。
巡防营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扔下火把跑了。
“他们过来了!”
“不是三日过不了河吗?”
“谁的?”
“白马驿来的令!”
“令能搭桥吗?”
第二批弩手上桥。安东兵过河后,直接在岸坡架弩,压住巡防营前阵。
燕归星坐在桥头,看第三批锅车上桥。
黄牙跟着车走,手扶锅盖:“慢点,慢点,这锅汤底还在。”
秦砚在旁边黑着脸:“锅里为什么有汤底?”
“过河后要开饭。”
“谁让你留的?”
“我。”
燕归星道:“能吃就校”
秦砚没话了。
锅车过桥后,镇北骑兵开始渡河。马蹄踩上桥板,铁索发出响声。翻江蛟手心出汗,带着水匪一船一船压住桥身。
他看着从自己船上过的铁骑,胃里发紧。若昨日他真把燕归星绑了,今这些人不会搭桥,他们会把芦苇荡翻成泥。
大黑在对岸喊:“巡防营跑了!”
一个探子跟着喊:“对岸守军弃营,白马驿方向也在撤!”
燕铁山在后方拔刀:“追?”
燕归星站到桥头盾后:“不追散兵。先占仓。”
贺兰辞的令旗落下:“中原路开。前锋护仓,后军过桥,水营守桥。”
楚阔看着河面上的铁索浮桥,扇子半没打开。
“星星,萧承业烧了渡船,倒给你送了个水营。”
燕归星把兜兜里的鱼干拍平:“他坏,也笨。”
黄牙在桥上喊:“大帅!锅车上岸了!能开饭吗?”
燕归星看向远处平路。
河过了。
白马驿在前面,中原腹地也在前面。
她抬手指过去:“开饭,开路,打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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