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给京城,门关丢了。”
副将听完,站了半。
“将军,京城会杀我们家眷。”
周衡没有看他:“萧承业要杀,守住也会杀。门关一破,他缺的不是理由。”
副将喉咙动了动:“那信怎么写?”
“照实写。城门被破,巷战未成,星辰军入关,军纪未乱。”
副将低声道:“写军纪未乱?”
“写。”
周衡把降刀交给星营兵,转身进府衙。
他要把城中户册、粮册、军册交出来。交得慢,城中会乱。交得快,星辰军能稳。他不想替萧承业守脸面,也不想让门关百姓替他陪葬。
府衙广场很快架起三张桌。
一张登记降兵。
一张登记伤民。
一张放粮牌。
燕归星坐在中间椅上,脚下垫着木墩。她面前摆着一碗肉汤,没喝几口。
城中百姓家家闭门。门缝后有人看,又很快缩回去。街上掉了菜篮、布鞋、木车,没人敢出来捡。
黄牙端着锅站在广场边:“没人领饭?”
何六道:“怕。”
黄牙不懂:“怕饭?”
“怕军。”
黄牙看锅:“我们饭不吓人。”
燕归星看着那些门。
她想的是,百姓不信嘴。他们见过兵。官兵抢粮,私兵抢人,乱军进城更没规矩。星辰军喊不抢,喊一百遍也没用。得让他们看见有人犯禁,会怎么处置。也得让他们看见,出来能领粮,不会被拖走。
她放下汤碗:“鸣锣。”
大黑拿起铜锣:“敲几下?”
“三下。”
大黑一敲,锣声传过街。
黄牙捂耳朵:“你轻点。”
大黑道:“大帅三下,没轻。”
何六写:“锣,太响。”
三声后,贺兰辞拿着告示上前。
燕归星站到木箱上,红披风被燕铁山在后头压住,不让风吹歪。
燕归星道:“门关的人,听着。”
没人开门。
她继续道:“星辰军约法三章。”
何六低头看告示,声提醒:“大帅,是四章。黄牙加了锅棚。”
贺兰辞把锅棚那行划掉:“三章。”
黄牙急了:“点也不行?”
燕归星道:“第一,不抢百姓一文钱。”
门缝后有人动了动。
“第二,不欺负老弱妇孺。”
一扇门开了半指,又合上。
“第三,买卖给钱,借东西写条。”
楚阔在旁边补:“平南军欠账,拿条子找我。敢赖账,我替你们讨。”
有个老妇在门后问:“条子能换钱?”
楚阔道:“能。盖星辰印的,今日就能换。”
老妇没出来。
黄牙扯着嗓子:“领粥也不要钱!肉汤给孩子和老人!”
街尾有孩探头,被大人一把拉回。
燕铁山看得烦:“都怕成这样,萧承业养的官兵平日干了多少缺德事。”
贺兰辞道:“别急。先让降兵领。”
周衡走上前:“我去。”
他脱了甲,只穿中衣,手上没兵器。
副将想跟,被星营兵拦住。
周衡站到广场边,对着街巷开口:“我是周衡。星辰军没有屠城。愿领粮者,按户来。官府旧欠的军粮,不追百姓。”
门后有人问:“周将军,你降了?”
周衡道:“降了。”
“那我们出来,会不会被记叛民?”
周衡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燕归星接过话:“坏皇帝的账,星星不认。”
那户人家没声了。
过了片刻,一个瘦老头推开门,手里拿着破碗。
他走得很慢,离星辰军三步远就停下。
“真给?”
黄牙舀了一勺粥,看看燕归星:“大帅,给多少?”
燕归星道:“满。”
黄牙把碗盛满,又从肉汤锅里挑了两片肉。
老头看着碗:“我没钱。”
“不要钱。”
“我儿子在守军里。”
周衡问:“叫什么?”
老头了名。
周衡看军册:“降兵营,没死。”
老头手抖了一下,粥洒出几滴。
黄牙急了:“别洒,米好。”
老头端着碗,朝燕归星弯腰:“姐,我回去喊人?”
燕归星点头:“喊饿的人。”
老头回巷。
没多久,门开得多了。
先出来的是老人和孩子,后来是妇人,再后来是商贩。有人抱着空袋,有人拿着户籍牌,有韧头不敢看兵。
冯后勤带人称粮。
“贫户一户五斤米,老人孩子另加粥。伤民登记,医棚先治。”
黄牙在锅边喊:“排队!别挤!孩先来,老人先来,端锅来的排后头。锅太大,不好盛。”
一个孩盯着燕归星的红兜兜。
燕归星从兜兜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
孩没敢接。
他娘按着他肩膀:“不能拿大帅的东西。”
燕归星道:“给。”
孩接了糖,声问:“你真三岁半?”
燕铁山马上道:“三岁半怎么了?”
孩缩脖子。
燕归星看燕铁山:“爹爹。”
燕铁山收声:“问吧。”
孩舔了舔糖:“你打坏皇帝,也给糖吗?”
燕归星想了想:“不给他。”
黄牙接话:“给他盐,十倍价。”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这一笑,门开得更多。
楚阔让人摆银桌。
“谁家被守军征过粮,拿旧条来核。星辰军不替朝廷还烂账,但被周衡军中现存的,按半数补。”
周衡看向他:“这笔账算我的?”
楚阔道:“算门关公账。你降得早,少赔点。”
周衡无话可。
贺兰辞在府衙里翻册。
“粮仓有存粮二万石,账上写三万。”
周衡道:“差的那一万,去年运京。”
“运京的回执呢?”
“内廷收走。”
贺兰辞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账面还压在门关。”
周衡没答。
他明白了。萧承业不只让他守关,还把亏空压给他。关若守不住,罪全在他。关若守住,粮也回不来。
燕归星听完,敲了敲桌。
“抄旧账。”
何六问:“抄给谁?”
“给百姓看。”
贺兰辞点头:“可以。把朝廷去年抽粮、征税、抓丁的账贴出来。让他们明白,谁拿了他们的饭。”
周衡垂手站着。
他以前只想守城,不想朝堂。现在账本摊开,他才看见,城里人早被一层层刮过。星辰军开仓,开的是他守了多年的粮仓。可百姓谢的人,不会是他。
他也没什么可怨。
粮放在仓里,饿的人在门外。
这账本身就不干净。
傍晚时,广场上排起长队。星辰军没有进民宅,只在街口巡。几个镇北兵看见酒铺,想进去买酒,被燕铁山当场拎出来。
燕铁山道:“军中禁酒,你们看不见?”
兵道:“将军,我们给钱。”
“给钱也不校”
“闻闻也不行?”
燕归星在旁边看他:“爹爹也想闻?”
燕铁山把那兵往外一推:“老子不想。”
楚阔笑:“燕兄,酒铺老板都吓醒了。”
酒铺老板扶着门:“不卖也行,别砸。”
燕归星道:“不砸。关门。”
老板马上关门,关到一半又探头:“姐,明日能卖吗?”
贺兰辞道:“军中不买,民间照常。”
老板点头:“那我明日开。”
何六写:“酒铺可开,军中禁买。”
黄牙问:“料酒算酒吗?”
贺兰辞道:“你少打主意。”
黄牙闭嘴,把料酒罐往身后挪。
夜里,府衙后堂点着灯。
燕归星趴在桌上数铜板。她把打劫来的铜板数三遍,才推给冯后勤。
“给伤民。”
冯后勤道:“姐,军账里樱”
“这个也是。”
燕铁山看着她手一枚一枚推,没话。
楚阔往桌上放了一叠银票:“我添。”
贺兰辞把账册压住:“入账。”
楚阔道:“我还没给谁。”
“你放到桌上了。”
“你这人,连桌子都管。”
燕归星打了个哈欠。
燕铁山马上把她抱起来:“睡。”
“还没看完。”
“明日看。”
“坏人会动。”
贺兰辞翻开无影送来的条:“已经动了。”
燕归星睁开眼。
无影从梁上落下:“城中四家豪绅,夜里串联。陈家、梁家、杜家、许家。密信已截,写给京畿巡防营。”
楚阔扇子停住:“才放粮,他们就递信?”
贺兰辞道:“他们怕的不是兵乱,是账乱。朝廷旧粮亏空,多半经他们手。”
燕铁山道:“抓。”
无影道:“人还在府里,正在等出城暗道。”
燕归星从燕铁山怀里抬头。
她要稳民心,就不能让这些人把城里再搅乱。百姓刚敢出门,若明日就传出星辰军要屠城,要抓丁,今日的粥白发。
坏人要快收。
她揉了揉眼:“带路。”
燕铁山道:“你睡,爹去。”
“不。”
“星星。”
“星星去抄家。”
黄牙从门口探头:“抄家有锅吗?”
燕归星道:“有就搬。”
黄牙把锅铲插腰上:“那我去。”
无影抱拳:“姐,陈家后门已经围住。密信在属下手里。”
燕归星从燕铁山怀里滑下来,摸了摸兜兜。
“走,抓送信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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