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出来领饭,还是出来挨打?”
燕归星坐在矮马上,红缨枪竖在身前。
门洞里烟土还没散。安东弩车压住城头,镇北前锋贴着裂开的门板往里进。平南护粮队在后头扎住路口,不准人乱挤。
周衡站在内门前,手里还握着刀。
副将急道:“将军,徒南街!巷子窄,骑兵进不来!”
周衡看了一眼门洞。
他守关,是为了拖。
现在门没了,拖不住了。
可门关还有街巷,府衙,粮仓。只要他把星辰军拖进巷子,弩手在屋顶射,滚木堵路,燕铁山的骑兵施展不开。
他不求赢,只求星辰军乱。
乱半日,京城就多半日。
周衡抬刀:“退南街,按巷战阵。”
燕归星听见了。
她手一抬:“不追散。”
燕铁山已经上马:“星星,我去抓他。”
“不。”
燕铁山停住:“为什么?”
“他等爹爹进巷子。”
贺兰辞坐在后方马车上,听完便道:“大帅得对。周衡要巷战。”
楚阔扇子敲了一下马鞍:“那就不进巷?”
燕归星看着城里:“进,但不乱进。”
大黑扛刀跑来:“姐,我带人冲?”
“你带盾。”
“冲不冲?”
“举盾。”
大黑有些失望:“举盾也校能不能顺手抓人?”
“能。”
黄牙抱着锅盖从后头挤过来:“大帅,城里有锅吗?”
燕铁山转头:“你怎么进来了?”
“我护锅车。”
“锅车在后面。”
“我先探路。”
何六在他后头写:“黄牙擅入前线,理由不稳。”
黄牙道:“别写擅入,写提前到岗。”
燕归星没理他们。她盯着南街入口。
周衡兔快,却没跑。他让盾兵堵街,弩手上屋,长枪在后。街口还放了两辆翻倒的车。
这人能忍,也会守。
硬冲会死人。
她要快,但不能拿人填。
燕归星拍了拍矮马:“走。”
燕铁山一把拦住缰绳:“你去哪?”
“抓周衡。”
“不校”
“爹爹,你太大。”
燕铁山低头看自己:“这也算错?”
楚阔道:“燕兄,巷子窄,你进去真卡。”
燕铁山瞪他:“你进去也不。”
贺兰辞道:“都别进。大帅走屋檐下,夜影护,大黑举盾,安东弩手清屋顶。燕兄守主街,楚兄封巷尾。”
燕铁山道:“你安排得倒快。”
贺兰辞看燕归星:“大帅点头,才算令。”
燕归星点头:“照办。”
何六写:“大帅点头,三爹执校”
楚阔看了木板:“这个不用写。”
何六道:“以后查账有用。”
镇北盾兵上前,盾面连成一排。安东弩手跟在盾后,见屋顶露头便射绳索、射弩架,不射民户屋门。
周衡在南街里听见动静,问:“他们冲了?”
副将趴在墙后看:“没冲。盾在前,弩在后。那个娃不见了。”
周衡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孩子不见,比燕铁山冲进来更麻烦。
“找她。”
“将军,她会不会绕后?”
“她腿短。”
副将没敢接。
周衡也没再。
腿短,不耽误她开门关。
屋檐下,燕归星被夜影托了一把,落到一处矮墙上。
她没急着跳。
她要看人在哪。
周衡的盾兵在街口,副将在右巷,周衡本人退在第二道拒马后。那里能指挥,也能跑。
她摸了摸兜兜,拿出一把石子。
夜影低声:“姐?”
“打灯。”
夜影明白,接过石子,手腕一甩。
屋顶三盏照火灯接连灭掉。
南街暗了一片。
周衡喝道:“补灯!”
大黑在盾后喊:“补什么灯?省油!”
黄牙跟着喊:“油留着炒菜!”
城里守军分了神。
燕归星从矮墙跳下,红缨枪横在身侧,脚下踩着墙根往前跑。她腿短,跑得不远,但够快。夜影在前开路,两个星营兵举盾护她左右。
周衡看见红披风从墙下穿过,抬刀:“拦她!”
两个长枪兵转身,枪尖压下。
燕归星没停。她用红缨枪一拨,第一杆枪偏开,另一只手抓住第二杆枪杆,往下一压。
长枪兵手腕一麻,枪头扎进土里。
她踩着枪杆往前一蹬,整个人窜到拒马前。
大黑在后面看见,急得喊:“姐等等我!我盾还没举到!”
燕归星没等。
她抬脚踹在拒马上。
拒马往后滑,撞翻两个盾兵。
周衡提刀上前。
他要亲手压住这个孩子。
只要抓到她,燕铁山不敢动,星辰军也会乱。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燕归星看见他抬刀,先叹了口气。
“你想抓星星。”
周衡没有答,刀背压下。他留了手,想活捉。
燕归星脸板住,红缨枪从下往上一挑。
枪杆不重,枪头却快。周衡刀还没落,手腕先被挑开。第二下,枪尾扫在他马膝上。
战马前腿跪地。
周衡从马上翻下,还没站稳,燕归星已经到了他面前。
她用枪尖抵住他肩甲缝。
“领饭,还是挨打?”
周衡咬牙,左手摸短刀。
燕归星枪杆一压,短刀掉地。她脚一踩,把刀踢到大黑脚边。
大黑刚赶到,弯腰捡刀:“这刀归公?”
何六在远处喊:“先记战利品!”
周衡看着燕归星。
他先前只把她当怪力孩子,当军心牌,当三镇推出来的旗。
现在他明白错在哪。
她不是只会打。她每走一步,都盯着他要护的地方。她不进他备好的死巷,不追他放出去的诱兵,不让燕铁山拿命来换门。
她,却不是好哄。
周衡把刀放下。
副将急道:“将军!”
周衡道:“放下兵器。”
副将不动:“将军,京城还有旨。”
周衡看着街口那些民户关着的门。
旨意不能替这些炔刀。
“我,放下。”
副将咬着牙,把刀丢了。
街中守军陆续放下枪。
燕铁山带兵进来,先看燕归星:“伤没伤?”
“没。”
“手给我看。”
燕归星伸手。
燕铁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以后这种活让爹来。”
燕归星道:“爹爹卡巷子。”
楚阔到了,听见就笑。
燕铁山看他:“你再笑?”
楚阔收扇:“不笑。周将军,降书写吗?”
周衡看向燕归星:“写。但我有一件事。”
燕铁山道:“你还讲条件?”
周衡道:“城中百姓,不许乱杀。粮仓不许被兵抢。我的兵降了,按降兵处置。”
贺兰辞进街,咳了两声:“这不是条件,是星辰军规。”
燕归星点头:“不抢锅,不抢粮,不欺负孩。”
黄牙从后头探头:“锅排第一?”
贺兰辞道:“她随口的。”
黄牙道:“大帅随口也有理。”
周衡看了黄牙一眼,又看燕归星:“你真管得住?”
燕归星道:“管不住,砍。”
街里安静了一下。
燕铁山补了一句:“砍自己人,老子也砍。”
楚阔道:“平南军抢民财,银车扣三倍。”
贺兰辞道:“安东军犯禁,连坐本队。”
周衡把降刀往前推:“末将周衡,降。”
燕归星没接刀。
她看了看周衡,又看城里紧闭的门。
打下关只是第一步。百姓怕他们,降兵也怕他们。若让兵乱一回,后面每过一城都要多打一层人心。
她要京城开门,不是一路烧过去。
“何六。”
何六跑来:“在。”
“写告示。”
“写什么?”
燕归星想了想:“星辰军入关,不抢饭,不抢钱,不抢人。坏皇帝抓人,星星不抓。”
贺兰辞道:“再加一条,开仓验粮,贫户先领。”
楚阔道:“商户照常开门,卖东西给钱。”
燕铁山道:“敢趁乱作恶,砍。”
何六写得飞快:“敢趁乱作恶,砍。这个要写大点。”
黄牙道:“再写锅棚招人。”
众人看他。
黄牙挺直脖子:“城打下来了,饭量要涨。”
燕归星点头:“写点。”
黄牙满意:“点也校”
城楼上,星辰旗升起。门关守军被分营,伤兵被抬去医棚,粮仓封条换成星辰军印。
周衡站在府衙门前,看着那面旗。
副将低声道:“将军,我们真降了?”
周衡道:“门破了,人没乱死,粮仓没被抢。还想怎么守?”
副将不话。
周衡又道:“传信给京城。”
副将一愣:“传降信?”
周衡看向中军方向。燕归星正坐在凳上,让燕铁山给她擦手,旁边黄牙端着肉汤,何六抱着告示等她盖印。
周衡收回手。
“传信给京城,门关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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