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顾成远抬头,看见无影从自己甲内取走虎符。
他伸手去抢。
无影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
“别乱动。”
顾成远咬牙:“你可知虎符落入敌手是什么罪?”
“知道。”
“那你还拿?”
“我拿回去交差。”
“你是血滴子首领,竟听一个孩子号令?”
无影把虎符在手里掂拎。
“我现在是暗工一号。”
顾成远转头看城墙。
燕归星站在垛口边,手里没有兵器,身后却站着整排弩手。城下三百骑已经回城,朝廷前军被断开的旗阵压在一起。
他忽然明白过来。
边城不是没有兵。
只是她把兵藏在了该藏的地方。
连退路都给他们留好了。
留退路,不是放他们走,是让他们往同一个地方挤。
顾成远问:“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无影道:“你刚才看见多少?”
“城里不过几千。”
“够了。”
“凭这点人,挡不住二十万大军。”
“那是主帅该算的。”
顾成远看着他:“你们主帅是贺兰辞?”
“不是。”
“燕铁山?”
“也不是。”
“那是谁?”
无影收起虎符。
“你刚才问了。”
顾成远的喉结动了动。
无影抬手,一掌打在他后颈。
顾成远当场倒下。
他身边四名亲兵拔刀冲来。无影没有迎,脚下一退,袖中三枚短针飞出。两人捂着手腕倒地,剩下两人被赶来的边城骑兵按住。
大黑从马上跳下来。
“这就是先锋将领?”
无影道:“顾成远。”
大黑看了看地上的人:“长得不够凶。”
顾成远被一名骑兵提起来,听见这话,气得醒了一半。
“本将乃朝廷先锋!”
大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喊什么?姐让你活着。”
顾成远被打得偏过头。
大黑又看无影:“他能不能骑马回去?”
“能。”
“那还不如不打晕。”
“他不肯走。”
“你把他弄醒。”
无影看向顾成远。
顾成远立刻闭眼。
大黑蹲下去戳了戳他肩甲:“装死?”
顾成远没动。
大黑回头喊:“姐,这人坏了。”
城墙上,燕归星听见了。
“把他绑在车上。”
大黑问:“送回朝廷?”
“不送。”
“那绑车上做什么?”
“让他的兵看。”
大黑点头:“懂了。”
他让人把顾成远绑到一辆破盾车上,又把顾成远的银甲脱了一半。不是为了羞辱,是为了让城下的人看清他没死。
顾成远醒着,却不敢睁眼。
他听见边城人在清点。
“弩箭回收两百七十支。”
“断车十四辆。”
“朝廷盾牌三百六十面。”
“伤兵往东侧集中,别踩到弩箭。”
“谁拿了银甲上的扣子?”
“放回去,军用东西也要记牌。”
大黑走过来:“顾将军,你的东西挺多。”
顾成远闭着眼。
“虎符一枚,军印一方,银甲半套,佩刀一把,腰牌两块。”
大黑念完,问旁边的人:“少什么?”
那人翻了翻:“少一只靴子。”
“谁拿的?”
“不知道。”
燕归星从城头走下来。
“靴子在他脚上。”
大黑低头看了一眼:“还真在。”
顾成远睁开眼:“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燕归星走到他面前。
“你带兵来打星星。”
“奉圣旨。”
“圣旨让你没扎营就来?”
顾成远一顿。
燕归星继续问:“谁让你把人挤在城墙下?”
“军令。”
“谁让你自己跑?”
顾成远不出话。
燕归星伸手,从他身上拿走一块玉牌。
“这个也归星星。”
顾成远急道:“那是家传玉牌!”
“赔粮。”
“这不是军粮!”
“你带五万人来,吃了很多。”
顾成远盯着她:“你想拿我换粮?”
“不要你。”
“那你要什么?”
燕归星把玉牌收进兜兜。
“要你回去告诉主帅。”
“告诉他什么?”
“城门没坏,粮仓没空,星星没跑。”
顾成远没有马上答。
他原以为边城只是守住,没想到对方在城下把先锋打散,还活捉了主将。更麻烦的是,燕归星没杀他。
不杀,比杀了难受。
他若回去,沈苍会问兵力、伤亡、阵形、弩车。每一项都要。完以后,朝廷主力还敢不敢压上来,不是他能决定的。
燕归星看他:“你不回去?”
“你放我走?”
“不放。”
顾成远松了口气。
“不放你,怎么让你回去?”
大黑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绑着送。”
燕归星点头:“对。”
顾成远道:“本将不会替你传话。”
“那就不传。”
她转身要走。
顾成远急了:“你不怕主力压城?”
“怕他们没饭。”
“你以为断了先锋,便能守住边城?”
“你们后面还有十五万?”
“二十万。”
“带粮了吗?”
顾成远闭嘴。
朝廷平叛军一路从京城调粮,国库空了,各府不肯全给。先锋五万本该先扎营等辎重,顾成远为了抢功,带走了前锋粮车大半。
如今盾车坏了,粮车也被重弩射穿。
后军就算赶来,前锋能分出去的粮也少。
燕归星看他不话,便蹲下来,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顾成远低头看。
“粮。”
“马。”
“伤兵。”
“回去。”
顾成远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人带走伤兵。”
“你愿意放他们?”
“伤兵不打。”
“你要放五千人回去?”
“他们吃粮。”
大黑问:“姐,放这么多人走,会不会回来?”
“回去就不能带空碗。”
大黑听懂了:“让他们把粮送回去?”
“嗯。”
顾成远看着她:“你想用伤兵拖慢大军?”
“不是。”
“那是什么?”
燕归星把地上的字擦掉。
“让他们告诉后面的人,边城有饭。”
顾成远一怔。
她把伤兵放回去,朝廷军会知道边城粮足,守军有新弩,有重骑,还有一个三岁娃在城头发令。
有人会怕。
有人会饿。
有人会想进城。
她在动的不只是战场。
顾成远看着燕归星:“你想让我们自己乱。”
燕归星站起来。
“你们本来就乱。”
顾成远没有反驳。
城下的战斗已经停了。朝廷前军死伤过半,剩下的人被分成几处。有人丢炼,抱头蹲在地上。有人抬着伤员往后挪。边城守军没有追杀,只把武器一件件收走,再把俘兵集中起来。
何六举着木板跑过来。
“姐,俘虏怎么记?”
“会干活的,记工。”
“不会干活的?”
“看伤。”
“伤好了呢?”
“也记工。”
大黑问:“若是死硬的?”
燕归星看向顾成远。
“让他守锅。”
何六愣住:“守锅算什么工?”
黄牙从后面冲来:“锅边缺人!会骂饶也能烧火!”
顾成远看着黄牙抱来的大勺,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这座城能撑到今。
城墙上有弩。
城墙下有马。
粮仓里有粮。
连伙房都在收俘虏。
他低下头,第一次不想把这些军报写回京城。
可不写,沈苍会亲自来问。
远处,一名残兵被押到城门边。他一路回头,看了三次城墙。有人给他一碗土豆汤,他接过后没有喝,先问:“你们这里,真的每都有饭?”
黄牙道:“干活就樱”
“打仗呢?”
“打仗也樱”
“输了呢?”
黄牙看了燕归星一眼。
“输的人守锅。”
那名残兵捧着碗,喝了两口。
顾成远听见这句话,喉咙发干。
燕归星走到城门楼下,问韩舟:“伤兵都送走?”
“送走一半。剩下的要养两日才能动。”
“让他们住赵府。”
赵刚在侧院听见,立刻喊:“不许住本将府邸!”
燕归星回头:“土豆府。”
赵刚声音更大:“那是我的府!”
“你不住。”
赵刚噎住。
燕归星看向顾成远:“你回去。”
顾成远抬头:“你放我?”
“你带话。”
“我若不带?”
“那就留下守锅。”
大黑已经拿起一根绳子。
顾成远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黄牙手里的勺。
“带什么话?”
燕归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边城粮够。”
“第二,城门不卖。”
“第三,想进城,拿粮换。”
顾成远皱眉:“你要朝廷拿粮换俘虏?”
“不是。”
“那换什么?”
燕归星抬头看向北边。
“换他们自己的人。”
顾成远沉默。
这一仗,朝廷死了许多人,伤了许多人,丢了军旗、虎符、军印和先锋主将。
边城只损坏了几辆车,少了几匣箭,还得了五万饶兵器。
战报送回去,谁看都知道输得难看。
可最难看的不在这里。
朝廷军若想拿回伤兵,就要送粮。
若不送,伤兵便会留在边城吃饭。
而边城最不缺的,就是粮。
顾成远被绑上马车时,燕归星把那块玉牌塞进兜兜。
他看着她:“那玉牌,给我留着。”
燕归星问:“你拿什么赎?”
顾成远咬牙:“我回去想办法。”
“好。”
“你不问我要多少?”
“不问。”
“你就不怕我不给?”
燕归星拍了拍兜兜。
“你不怕你的玉牌没了?”
顾成远闭上嘴。
马车往后军方向走。
没走出百步,车上便传出声音。
“等等!”
大黑回头:“又怎么了?”
顾成远看着城门:“把我的副将放了。”
“他也值粮?”
“他是军中副将。”
燕归星道:“放。”
顾成远愣住:“你不留他做人质?”
“不留。”
“为何?”
“他刚才没跑。”
顾成远低头,半晌没话。
大黑把副将从俘虏里拎出来,推到马车旁。
副将看了看顾成远,又看燕归星。
“多谢姐。”
燕归星点头:“回去告诉主帅,别挤城门。”
副将抱拳:“末将记下。”
顾成远看着他上马,忽然问:“姐,你为何不杀我?”
燕归星坐在城门边的木凳上,手里捧着刚分来的土豆。
“你还有用。”
“等我没用了呢?”
燕归星咬了一口土豆。
“那就守锅。”
顾成远被押走后,韩舟问:“姐,沈苍会不会马上压上来?”
“会。”
“他看见顾成远的军印丢了,还敢打?”
“所以才会打。”
无影站在旁边,把缴来的虎符递给她。
“主帅,这个要不要做假?”
“做什么假?”
“把虎符送回去,换他停军。”
燕归星接过虎符,看了看,收进兜兜。
“不要。”
“为何?”
“他不信虎符。”
“那他信什么?”
燕归星抬头,看向被押走的朝廷残兵。
那几个人已经开始问伙房何时发饭。
她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
“信饿。”
韩舟还要话,城外斥候已经骑马冲来。
“报!朝廷主力大营拔营!”
“多少人?”
“全军。”
“方向?”
斥候翻身下马,声音发紧。
“直扑边城!”
燕归星站起身。
她把碗递给黄牙。
“把锅加大。”
黄牙接过碗:“加几口?”
燕归星看向城墙外。
“二十万饶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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