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帅,樱”
秦砚这句话落下,官道路口安静了半拍。
大黑先反应过来,手还按在刀柄上,眼睛却亮了。
“有钱?”
秦砚点头:“樱”
何六马上问:“排了吗?”
秦砚看他:“排了。”
何六满意:“安东军果然会办事。”
燕归星趴在车窗边,戴着棉手套,脸被斗篷挡住半边。
她先想了三件事。
第一,二干爹带鸡。
第二,无影带鸡,也带人。
第三,三百宫里的人有钱。
那就不急着打。
先去见二干爹。二干爹咳嗽,要看。娘亲路上冷,也要先安置。夜影叔叔的伤还没好,不能又让他挡刀。
燕归星问:“二干爹咳得厉害吗?”
秦砚低头:“主帅,不厉害。”
“他的不算。”
秦砚停了一下。
沈氏在车内轻声道:“秦副将,贺兰先生若身体不适,不该在风口等。”
秦砚道:“夫人,主帅在驿堡内。火盆、药炉都备着。主帅,姐到了,他才放心。”
燕归星缩回车里,拿起自己的包袱。
沈氏问:“拿什么?”
“糖。”
“给贺兰先生?”
“嗯。咳嗽吃甜甜。”
赵二在车外听见,忍不住道:“姐,咳嗽不能乱吃糖。”
燕归星掀帘看他:“那吃什么?”
“要看寒咳热咳。”
“你看。”
赵二马上收药箱:“我看,我看。”
秦砚听得低下头。他来前,主帅交代了十七条。第一条,护送姐。第二条,不许让夫人受风。第三条,若姐问鸡,答樱第四条,若姐问钱,也答樱后头还有御寒、粮草、马匹、医药、哨探布置。
主帅没写咳嗽不能吃糖。
秦砚觉得,回去得补一条。
夜影走到秦砚身前:“你们明面三十骑,暗处多少?”
秦砚道:“白鹭营三百轻骑,随车护送。再往北二十里,有安东步卒一千二,押御寒物资。驿堡后路,还有两百弩手。”
大黑听得牙都露出来:“二爷这是来接娃,还是来打仗?”
秦砚道:“主帅,路上不清净。”
何六问:“三百骑怎么排?”
秦砚从怀里取出一卷薄册:“这是名册。白鹭营按十骑一伍,粮草按车号排,御寒物资按人头发。主帅,若队里已有管事,交给管事核对。”
何六接过册子,手都正了。
“交给我?”
秦砚看向燕归星。
燕归星点头:“何六会排。”
何六抱着册子,抬头挺胸:“我能排三百。”
大黑道:“你排三百人,别把鸡排丢了。”
何六道:“鸡单粒”
黄牙从后头探头:“锅呢?”
秦砚道:“锅也樱”
黄牙眼睛一亮:“安东军真讲究。”
秦砚抬手。
官道后方响起马蹄声。不是乱跑,是一队一队地来。前头是骑兵,后头是车。车上盖着油布,外面挂着木牌。
第一车,棉衣。
第二车,棉被。
第三车,炭。
第四车,药材。
第五车,粮。
第六车,马料。
后面还有战马。马背上挂着鞍具,马腿干净,鼻息稳。
大黑看直了眼:“这马好。”
秦砚道:“主帅送姐二十匹良马,给夫人和老夫人换车。护卫队若能骑,也可领马。”
何六马上问:“不会骑的呢?”
秦砚道:“有驴。”
黄牙问:“我能领驴吗?”
大黑看他:“你就配守锅。”
黄牙不服:“锅也要有坐骑。”
沈氏下车时,秦砚又单膝跪下。
“夫人,主帅备了厚车。车壁夹毡,车底换了软轴。老夫饶车也备了一辆。若夫人不嫌,今夜换车。”
沈氏看向那些车。
她没客气话。路越往北越冷,老人孩子受不得。贺兰辞送来的不是排场,是要紧东西。
她道:“替我谢过贺兰先生。”
秦砚道:“主帅,夫人不用谢。姐叫他一声二干爹,这些都是该做的。”
燕归星从车上跳下来,夜影要伸手抱,被她躲开。
“你伤。”
秦砚伸手:“姐,属下抱您?”
燕归星看他肩:“你没伤?”
“没樱”
“走路轻吗?”
秦砚认真答:“比大黑轻。”
大黑:“……”
何六在旁边补:“这句很准。”
燕归星伸出手。秦砚把她抱起来,动作很稳。
她靠在秦砚臂弯里,问:“二干爹有药吗?”
“樱”
“有大夫吗?”
“樱”
“有鸡吗?”
“三笼。”
“有几只?”
秦砚停了停:“属下数过,二十一只。”
燕归星满意:“多。”
秦砚又道:“还有栗子糕六盒,羊肉两只,牛骨汤一锅。主帅,姐若赶路累,先吃热的,再别的。”
燕归星把手伸进兜兜,摸出一块金叶子。
秦砚低头:“姐,这是?”
“给二干爹买糖。”
秦砚没接:“主帅不收姐的钱。”
燕归星皱了皱眉:“他咳。”
“主帅,若姐给,他收。但要记在姐私账上,日后用三倍糕点还。”
燕归星想了想,把金叶子收回去:“那他欠星星糕。”
老吴抱着账册走过来:“姐,三倍要记。”
张麻子马上拿笔:“贺兰主帅欠姐糕点,三倍。”
秦砚听见,眼皮动了一下。
主帅在安东军里一不二,账从来都是他算别人。现在被记了糕点债。
秦砚不敢拦。
因为主帅交代第十七条:姐若记账,不许赖。
队伍往驿堡走。安东轻骑分成两侧护着,前后哨骑拉开。原先乱糟糟的流放队,忽然多了一层军阵。
知府坐在车辕边,看得手指发僵。
张麻子问:“大人冷?”
知府道:“不是冷。”
“那是什么?”
知府看着安东旗:“平南封水,安东出兵,镇北暗卫护车。京城若得信,早朝能吵翻。”
老吴翻账:“吵也没用。钱在姐这边。”
知府看他:“你适应得挺快。”
老吴道:“我以前跟谁吃饭,就给谁算账。现在姐给粥,还给菜。”
知府道:“你就这点骨气?”
老吴看他:“你有骨气,你别喝粥。”
知府把碗往怀里挪了挪:“我没不喝。”
前头驿堡到了。
贺兰辞没有站在门外。他坐在正厅里,披着白狐裘,手边放着药碗。听见车声,他放下书,抬头看向门口。
燕归星被秦砚抱进去。
她一看见贺兰辞,先盯他的药碗。
“二干爹,你苦吗?”
贺兰辞笑了下,没起身。
“苦。”
燕归星从兜兜里摸糖,跑过去塞到他手里。
“吃。”
贺兰辞接过:“星星给的,二干爹留着。”
燕归星看他:“要吃。”
贺兰辞拆开糖,放进嘴里。
秦砚站在门口,低头不吭声。
主帅吃药都不皱一下,吃糖倒慢。
沈氏进来,贺兰辞要起身。
沈氏道:“贺兰先生坐着。”
贺兰辞停住:“夫人一路辛苦。”
沈氏道:“你送来的物资,解了急。”
贺兰辞看向燕归星。
娃站在他膝前,正把他的药碗往赵二手里推。
“看咳。”
赵二捧着药碗,头皮发紧:“姐,我先把脉?”
贺兰辞把手伸出来:“劳烦。”
赵二搭上脉,越搭越老实。
这位安东节度使身子弱,底子却没乱。该养。偏偏赶了路,压着病气见人。
赵二道:“不能再吹风。夜里别看军报。药要换一味。”
贺兰辞看向秦砚:“记。”
秦砚:“是。”
燕归星问:“能吃鸡吗?”
赵二道:“少吃。”
贺兰辞道:“那就陪星星少吃。”
燕归星认真纠正:“星星多吃,你少吃。”
屋里的人都低头。
贺兰辞轻咳一声:“好。”
吃饭时,三笼鸡没全上。只炖了两只,剩下活的交给黄牙看。黄牙站在鸡笼旁,觉得自己升官了。
何六领着安东军发棉衣。
“老人孩子先领,女眷第二,护卫第三,俘虏最后。”
曹五被安排在最后。
他问:“我也有?”
何六道:“你劈柴,冻死了谁劈?”
曹五沉默,把棉袄接过去。
老吴穿上棉袄,摸了摸袖口:“安东的针脚好。”
张麻子道:“别光摸,明早教我看总阁账。”
老吴点头:“先从银数看。杀人账最怕对不上。”
知府坐在旁边,没忍住:“你们能不能别把杀人账得跟菜价一样?”
燕归星啃着鸡腿看他:“菜价也要看。”
知府闭嘴。
饭后,贺兰辞把一只木匣放到燕归星面前。
“给星星的。”
燕归星打开。
里面是一枚军令,半掌大,背后刻着安东白鹭营。
秦砚低头:“持此令,三百轻骑听姐调遣。”
大黑差点站起来:“真给兵?”
贺兰辞道:“不是给兵,是给路。”
燕归星摸着军令:“能打坏人吗?”
“能。”
“能护娘吗?”
“能。”
“能抓带鸡的无影吗?”
贺兰辞看她:“要看星星想抓,还是想让他送到跟前。”
燕归星想了想:“送到跟前,省腿。”
贺兰辞点头:“那就让他跟着。秦砚会放线。无影以为他在追你,其实是我们让他追。”
夜影抬头:“二爷已布了局?”
贺兰辞咳了一声,秦砚把热水递上。
“谈不上局。只是京城来信太慢,宫里的人脚太乱,血滴子又贪钱。三路人撞在一起,总有人先露尾巴。”
燕归星听懂了重要的:“他们会带钱。”
贺兰辞道:“会。”
她把军令塞进兜兜:“那不跑太快。”
贺兰辞看着她的兜兜,没问里面能装多少。他只拿出第二封信,递给沈氏。
“夫人,这是我给燕兄的信。到北境前,若有安东军失礼,夫人可拿这封信罚。”
沈氏接过:“贺兰先生太客气。”
贺兰辞摇头:“不是客气。星星在我这里,不许受委屈。”
秦砚低头。
这话他也要传。
燕归星抬头:“二干爹,什么是委屈?”
贺兰辞看她的破袖口。
“有人欺负你娘,不让你吃饭,抢你的东西,逼你低头,都算。”
燕归星想了想:“那很多。”
贺兰辞把手里的糖纸压平,放在桌边。
“所以二干爹让秦砚带一句话给你。”
燕归星看他。
贺兰辞道:“星星若受委屈,干爹立刻挥师杀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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