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看看那娃的兜里,到底藏了什么。”
这话在京城暗阁里落下时,燕归星正蹲在荒村祠堂门口数鸡蛋。
税差来了。
来了六个。
两匹马,四根棍,两个账袋。
何六把他们排到祠堂前头,排得很顺。
税差先骂人,后抽刀,再后跪下写供状。燕归星问完钱,问完粮,问完谁让收,顺手把两匹马也收了。
村长站在旁边,拿着土豆种,半没出声。
燕归星看他:“种饭。”
村长点头:“种。”
“别杀孩。”
“不杀。”
“税差再来呢?”
村长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六个税差:“先排队。”
何六很满意:“村长学得快。”
沈氏上车前,村里人送了半篮野菜。
燕归星接过,看了看,又还回去一半。
村长不肯接:“姐,这是村里能拿出的东西。”
燕归星道:“你们吃。”
“你给了粮。”
“那是坏官粮。”
村长手停着。
燕归星把野菜塞给他:“这个是你们的。”
车队离开荒村时,村长带着人站在泥路边。没人磕头。燕归星不许,他们就只弯腰。
大黑骑马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两眼。
“这村子以后能活吧?”
陈三抱着账册:“看他们会不会种。”
何六道:“我觉得会。村长排队很稳。”
黄牙道:“那我呢?我也稳。”
何六看他:“你昨晚偷喝第三碗粥。”
黄牙闭嘴。
燕归星坐在车里,靠着沈氏膝头,手里抱着铜锅。
沈氏问:“困不困?”
“不困。”
“眼睛闭上了。”
“星星在想事。”
“想什么?”
“路。”
沈氏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追问。
燕归星确实在想路。
荒村不能久留。粮给了,种子给了,税差也问了。可后头州县还会来。她不能把每个村都住一遍。她要去北境找爹爹。爹爹那里有兵,有地,有房。把娘送到爹爹身边,才稳。
可大干爹的船在黄沙渡。夜影派人去了。若走水路,快。若走山道,慢。
前头官道塌了,暗卫探回来的路只有一条。
一线。
夜影在车外道:“姐,前头进峡。”
燕归星掀帘:“窄吗?”
“窄。两侧石壁高,车只能一辆一辆过。”
大黑在前头喊:“我先带人进去?”
夜影道:“我先。”
大黑不服:“你一个人能看两边?”
夜影看他:“你脚重。”
大黑低头看马:“马也重。”
赵二从后头凑上来:“姐,要不要绕?”
张麻子坐在骡车上,抱着木棍:“绕路要多两日,马车过不去山坡。老夫人受不了。”
知府也在骡车上。他这几日喝粥喝得脸都薄了些。
他插了一句:“一线以往有山贼。”
大黑看他:“你怎么不早?”
知府道:“你们没问。”
张麻子马上记:“知府隐瞒峡谷山贼。”
知府看他:“我只是想起来晚。”
“晚也记。”
燕归星看向夜影:“有坏人?”
夜影下马,捡起地上一段断草,又看了峡口泥印。
“有人过。马蹄浅,脚印散。不是商队。”
大黑提刀:“那就是埋伏。”
燕归星问:“有钱吗?”
赵二叹气:“姐,这种时候先问活路。”
燕归星认真道:“坏人埋伏,身上会带钱。”
知府低声道:“也会带刀。”
燕归星看他:“刀能卖。”
知府把话吞回去。
夜影走到马车边:“姐,属下护车。大黑带护卫队押两侧。暗卫先探十丈。”
燕归星点头:“娘坐中间。祖母也中间。锅也中间。”
沈氏低头:“锅为何也中间?”
“锅不能摔。”
沈氏把铜锅接过去:“好,娘抱锅。”
燕归星满意了。
车队进峡。
一线的路窄,车轮压着碎石,走得慢。护卫队不敢笑。大黑手按刀,眼睛一直往上看。
何六声道:“大黑哥,排不排?”
大黑道:“排什么?”
“车。”
“已经一辆一辆了。”
“人呢?”
“闭嘴就是排好。”
黄牙在后头声:“那我排得很好。”
夜影走在沈氏马车旁。剑没有出鞘,但手一直在剑柄上。
燕归星趴在车窗边。
她不喜欢这里。
太窄。
娘亲的车被夹在中间,若前后堵住,车不好退。石头能从上头掉。木头也能。弓箭也能。
她摸了摸兜兜。兜里有糖,有铁牌,有几枚铜板。空间里有粮,有刀,有绳,有锅,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空间不能打人。
要她自己打。
她又看沈氏。
沈氏抱着铜锅,坐得稳,只问:“是不是有事?”
燕归星摇头:“还没。”
“还没,就是会有?”
燕归星想了想:“娘先别出来。”
沈氏把车帘压好:“娘不出来。”
夜影忽然停步。
前头暗卫也停了。
大黑压低声:“怎么了?”
夜影拔剑。
剑出鞘的声在峡里很清。
“停车。”
车队停下。
赵二低声问:“有杀气?”
夜影没答,眼睛看向左侧石壁。
大黑抬头,只看见石缝和枯草。
“上头有人?”
夜影道:“不止一处。”
何六马上喊:“护卫队靠车!拿盾的前后!没盾的找车板!老人孩子别下车!”
燕归星从车里钻出来。
沈氏抓住她的斗篷:“星星。”
燕归星回头:“娘,抱锅。”
沈氏的手停了一下,松开她。
“别走远。”
“嗯。”
夜影伸手要抱她下车,燕归星自己跳了下去。腿短,落地时踩到一块碎石,她稳住,抬头看。
上面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没人。
大黑喊:“上面的,滚下来。别让老子上去请。”
没人答。
知府的骡车在后头,他整个人往车厢里缩。
张麻子看他:“大人,你缩什么?”
知府道:“我腿麻。”
“你怕死。”
“你不怕?”
张麻子把木棍握紧:“我怕,但我拿木棍。”
知府看那根木棍,真想不通它给了张麻子什么胆。
燕归星看了看前后。
“夜影叔叔,前头堵。”
夜影点头:“后头也有人。”
“他们想关门。”
“是。”
大黑骂了一句:“好啊,拿我们当鸭子赶。”
何六问:“鸭子能吃吗?”
大黑回头:“闭嘴。”
话刚落,上头传来木头被推开的声音。
夜影喝道:“退!”
第一根滚木从左侧落下,砸向最前面的马车。
大黑冲过去,双手抓住车旁备用车辕,往上一顶。
“顶住!”
两个护卫跟着上前,木头砸在车辕上,车辕裂开,木头斜着滚到路边。
第二根接着落。
这次是后头。
梁大带人用盾挡,盾面被砸弯,人退了三步。
何六喊:“往里收!别散!谁散谁没晚饭!”
黄牙抱着锅躲到车下:“我没散,我在锅位!”
碎石从上头落下,砸在车顶,车里的孩子哭了。
沈氏在车内开口:“别哭,蹲下。”
老夫饶车里也有声音:“护住孩子,别开帘。”
燕归星站在沈氏车前,看着石壁上几道人影。
她在算。
上头有二十来人。前后还有拦路的。真正会杀饶,不在滚木边。滚木是乱队的。杀手会等人下车,等夜影去救,等娘亲露面。
他们是冲娘来的?
还是冲她?
若冲她,应该直接射她。
若冲娘,就是想拿娘逼她。
燕归星的脸皱了。
这不校
夜影挡下一支短箭,剑刃一转,箭落地。
“暗卫,上壁。”
两名暗卫踏着石缝往上掠。上头马上有人撒石灰。
大黑看得火起:“玩脏的!”
他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往上扔。石头砸中一个埋伏的人,那人叫了一声掉下来,没落地就被大黑一脚踢到路边。
大黑问:“姐,活的?”
燕归星道:“先留。”
大黑把人踩住:“听见没,你先活。”
那人吐着泥,话都不出。
前头又落下几块大石。护卫队拿车板挡,手臂被震得发麻。
陈三护着账册蹲在车旁:“别砸账!”
赵二把他往里拖:“命重要还是账重要?”
陈三道:“账没了,姐问鸡,我答不上。”
赵二松手:“那你护好。”
夜影看向燕归星:“姐,进车。”
燕归星没动:“杀手还没出。”
夜影的手一紧。
她看出来了。
滚木落石都不是正菜。
夜影想起黄沙府的密信,想起京城的手段。他不怕死。镇北暗卫本来就是拿命铺路。可沈氏在车里,老夫人在车里,姐站在车前。
他不能漏。
大黑也压低了声:“姐,谁是杀手?”
燕归星指了指右上方一块突出的石台。
“那里。”
夜影看过去。
石台上空着。
下一息,四道人影从石台后落下。
一个落向前车,一个落向后车,一个直奔夜影,一个踩着车顶冲向沈氏的马车。
红线手腕一抖,细线割向车帘。
童客手里拨浪鼓响了一下。
车里的孩子哭声停了。
夜影一步拦上去,剑挡住红线,肩头却被另一柄短刀划开。
大黑怒吼:“护夫人!”
燕归星抬脚往马车前走。
童客已经到了车门前,拨浪鼓又响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娃娃,让开。”
燕归星抬头:“你有鸡吗?”
童客一顿:“什么?”
红线的线已经挑向车帘。
夜影挥剑去挡,断喉从侧面压来,短刀直取他的肋下。
大黑被滚木拦住,冲不过来。
沈氏的车帘被剑尖挑起半寸。
夜影低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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