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告诉血滴子,朕今晚就要他们动身。”
密使把这句话带进京城地下暗阁时,外头已经落锁。
暗阁不在宫里,也不在衙门。
它在一间旧香铺下面。香铺白卖香,晚上闭门。后院有口井,井壁后头有暗门。密使弯腰进去,走过三道窄门,才看见坐在石案后的男人。
男人戴着半张银面,手边放着一把短刀。
他就是无影。
江湖里提血滴子,没人先问价。先问自己够不够活到亮。
密使把箱子推过去:“陛下口谕,杀燕归星。”
无影没动箱子:“谁?”
“镇北燕铁山之女,燕归星。”
“多大?”
“三岁半。”
暗阁里站着的几名杀手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笑了一声。
无影抬手,那人马上闭嘴。
密使道:“不要轻担此女身边有镇北暗卫,还有黑风寨残匪,押送差役多半也被收买。”
无影问:“她会武?”
“传回来的消息不清。”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消息不清?”
密使的脸有些挂不住:“她在黑风口逃过一次。”
“黑风口那群废人,也配算消息?”
密使把第二只箱子推上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黄金千两,江南盐引十张。”
旁边一个杀手伸手要开箱。
无影看了他一眼。
那人把手收回去。
无影道:“皇帝杀个孩子,出这么多钱?”
密使道:“她不是普通孩子。”
“哪里不普通?”
“她可能藏有燕家军令,也可能带着镇北暗卫名册。陛下有令,尸体要确认。兜里的东西,也要带回。”
无影听到“兜里”,手指敲了一下石案。
“兜里有什么?”
密使停了一下:“金叶子,路引,令牌,或许还有密信。”
无影看着他:“你自己信吗?”
密使没话。
他也不信。
但黄沙府的信断了。黑风寨也没了回音。知府派出的暗线只送回一句:燕家犯眷有巨金,随从上百。之后,人没了。
漕运被封,平南水师出动。
这些事合在一起,就算他不信,也得当真。
无影把箱子打开。
金子摆得很满。
他拿起一锭,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杀一个三岁娃,给这个价。你们朝廷的钱,花得急。”
密使道:“无影首领接不接?”
无影站起来。
“接。”
密使松了半口气。
无影又道:“但规矩要改。”
“什么规矩?”
“血滴子接单,只杀目标。路上若有镇北暗卫、平南水师、黑风寨的炔路,另算钱。”
密使皱眉:“陛下要的是结果。”
“那就让陛下加钱。”
密使看着他:“你敢跟陛下谈价?”
无影拿起短刀,在石案上轻轻一划。石案边掉下一块。
密使把后半句话吞回去。
无影道:“你们官府要脸,我们江湖要命。燕铁山的女儿,楚阔的干闺女,贺兰辞也未必不管。杀她,后头会有三镇追账。这个价,买不到我们全阁陪葬。”
密使压住火:“你想要多少?”
“黄金三千两。盐引二十张。再给一份北上州县关防图。”
“关防图不能给。”
无影看他:“那你自己去杀。”
密使沉默。
暗阁里没有风。可他后背出了汗。
这些江湖人不讲忠,不讲君,只讲价。偏偏这种时候,朝廷要用他们。
他把一卷图放在桌上:“这是黄沙以北驿道图,不含城防。”
无影没拆:“先用。”
密使道:“四大金牌杀手,今晚动身。陛下要快。”
无影看向暗处:“断喉,剔骨,红线,童客。”
四个人走出来。
断喉是个瘦高男人,脖子上缠着黑布。
剔骨背着一只长匣,手指很长。
红线穿红裙,手腕上绕着细线。
童客个子矮,脸上没胡子,手里拿着拨浪鼓。
密使看见童客,皱眉:“他也是?”
童客抬头:“你嫌我矮?”
密使没答。
童客转了一下拨浪鼓:“我杀孩最合适。孩不怕我。”
无影道:“目标三岁半,不可近身大意。镇北暗卫在她身边,先杀暗卫,再杀护卫,最后取目标。”
断喉问:“若她哭?”
无影看他:“堵嘴。”
红线笑了下:“首领,一个三岁娃,需要我们四个?”
无影坐回石案后:“朝廷愿意付四个饶钱,明他们被吓过。”
剔骨道:“谁能被三岁娃吓?”
密使的手在袖里收紧。
他不想黄沙知府失联,不想黑风寨没了,也不想楚阔封了漕运。
这些话出来,江湖人只会加钱。
无影看了他一眼。
“你没全。”
密使道:“该的已经了。”
无影没追问。他接过图,摊开。
“她现在在哪?”
“黄沙府以北,荒村附近。前方官道被雨冲断,必走落鹰峡。”
断喉低头看图:“峡谷窄,车队过不快。”
剔骨道:“两头封住,先放火烟,再下绊马索。”
红线道:“孩子和女眷在车里,不能让车翻死。陛下要验尸,脸要留。”
童客道:“我去引她出来。”
密使马上道:“不校陛下不要活口。”
童客看他:“引出来再杀,听不懂?”
密使闭嘴。
无影道:“落鹰峡设局。断喉守北口,剔骨守南口。红线清车队暗卫。童客近目标。”
红线问:“若目标被抱着?”
“杀抱她的人。”
童客晃了晃拨浪鼓:“若抱她的是她娘?”
无影停了一下。
密使道:“沈氏也可杀。”
无影看他:“燕铁山的夫人?”
“陛下口谕,挡者皆杀。”
无影把短刀收起:“价再加五百两。”
密使咬牙:“为何?”
“杀燕铁山女儿,是一笔。杀燕铁山夫人,是另一笔。你们朝廷喜欢把账混在一起,我不喜欢。”
密使忍了忍:“可。”
童客笑出声:“这单好。一个三岁娃,带出这么多价。”
断喉却没笑。
他看着图上黄沙府的位置:“黄沙府没有回信?”
密使看向他。
断喉道:“若目标真在荒村,黄沙府应有消息。可你们只给旧位。明前头的人断了。”
无影抬头。
断喉继续道:“黑风口也没回。血滴子接单,不怕难。怕脏消息。”
密使冷下脸:“你在质疑朝廷情报?”
断喉道:“我在保自己的命。”
童客不耐烦:“一个孩子而已。我去就校”
断喉看他:“你以前杀的孩子,会不会把知府押回府衙?”
童客停住:“谁的?”
密使脸色难看。
无影盯着密使:“黄沙知府出事了?”
密使不答。
无影把箱子盖上:“加钱。”
密使差点拍桌:“你还加?”
“你少报情报,害我四个人送命。加钱很公道。”
“黄沙知府只是暂未回报。”
无影道:“那就是出事了。”
红线看向童客:“你还觉得简单?”
童客拨浪鼓不响了。
他不是怕孩。
他怕的是一个三岁孩背后的麻烦。能让知府不回报,让平南封漕运,让皇帝夜里请血滴子,这里面缺的不是孩子,是坑。
无影把驿道图卷起,扔给断喉。
“照旧去落鹰峡。但改法子。”
断喉接住:“怎么改?”
“先不碰沈氏。先不碰车队。抓落单的人问清楚。”
红线问:“若无人落单?”
无影道:“那就造一个。”
童客笑了:“我懂了。村里孩子,流民,差役,总有人会被引开。”
密使道:“陛下要快。”
无影看他:“快死的是人,不是令牌。”
密使的脸更难看。
无影没有再理他:“四人星夜出城。带迷烟,绊索,短弩。不要用火油,车里有女眷,烧乱了验不了尸。”
剔骨问:“若镇北暗卫追上来?”
“杀。”
“若平南水师到了?”
“撤。”
密使马上道:“不可撤。”
无影看着他:“水师到了,明楚阔也到了。你让我四个人杀平南节度使?”
密使嘴唇动了动,没出来。
无影把第三只箱子拖到自己这边。
“回去告诉皇帝,落鹰峡会有结果。但若情报再漏半句,血滴子不接第二次。”
密使拿起空袖,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童客忽然开口:“那个三岁娃,叫什么?”
密使回头:“燕归星。”
童客点点头:“名字挺软。”
断喉看他:“你别把她当软的。”
童客晃了一下拨浪鼓,这回响了。
“不软才好玩。”
无影看向四人:“亮前出城,明夜到落鹰峡。”
红线把腕上的线收紧:“她若真只是孩子呢?”
无影低头看金箱。
“那就怪她生错了家。”
断喉背起刀,往暗门走。
剔骨跟上。
红线最后看了一眼密使离开的方向,低声道:“朝廷这单,钱多,话少,事脏。”
童客走在最前头,拨浪鼓一下,一下,声音很轻。
“脏就脏,洗干净也费不了多少水。”
无影没有送他们。
他坐在石案后,把黄沙府那一段路又看了一遍。
落鹰峡。
窄路,乱石,旧驿道,旁边有废亭。车队到了那里,马车要减速,人要下车。孩子若坐不住,会出来透气。
三岁半。
若她真有本事,就会先察觉不对。
若她没本事,今晚之后,燕铁山和楚阔就会疯。
无影把灯罩扣下。
“去吧,看看那娃的兜里,到底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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