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到星星面前。”
平南水师大营里,楚阔把信拍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旁边副将韩庆赶紧伸手扶住。
“侯爷,茶。”
楚阔没接。
他穿着一身红衣,外头披着薄甲,手里还拿着那封从黄沙府送来的信。信纸被他捏出折痕。
“干闺女被抄家流放,京里压着不报。”
韩庆低头:“镇北那边先前也没传到平南。”
“朝廷断我的粮道。”
“是。”
“还在黑风口设伏,想拖住燕家母女。”
“信上是这么写的。”
楚阔抬头:“你念最后一句。”
韩庆看着信,喉咙卡了一下。
“念。”
韩庆只好念:“另,姐缺鸡。”
营帐里站着的将领全低头。
有人憋笑,憋得肩膀动。
楚阔看过去:“很好笑?”
那人马上站直:“不好笑。”
“缺鸡不好笑。三岁半的娃流放路上缺鸡,你们还笑?”
没人笑了。
楚阔把信拿起来,又看一遍。
信上前半段是夜影写的,字干净。黄沙府粮道有变,码头仓已封,知府已扣,需平南船队接应。后半句明显是别人补的。
姐缺鸡。
还有一个的圆点,像是墨滴。
楚阔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一会儿。
他上次见燕归星,是在镇北将军府。娃才到他膝盖,抱着烧鸡不撒手。他送了一箱南边点心,她只问里面有没有肉。
他当时还笑燕铁山,这闺女养得实在,长大肯定不吃亏。
结果现在,京城敢抄燕家。
还敢断他的粮。
最要命的是,敢让他干闺女缺鸡。
楚阔把折扇从袖里抽出来,啪地打开。
韩庆看见这动作,头皮发麻。
侯爷平日里开扇,是要摆排场。现在开扇,是要砸东西前找手福
果然,下一刻,折扇砸在帅案上。
案角裂了一道。
楚阔低头看案:“换一张。”
韩庆马上道:“来人,换帅案。”
亲兵进来,抬案的手都很稳。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回镇北缺军饷,侯爷砸过一张。上上回京里派人查盐账,侯爷砸过两张。今这张,裂得还算体面。
新案抬进来。
楚阔坐下:“传令。”
韩庆拿起令牌:“侯爷请。”
“第一,平南水师三十艘快船北上,去黄沙渡接粮,接人,接鸡。”
韩庆笔一停:“鸡写进军令?”
“写。”
“几只?”
楚阔看他:“你问我?”
韩庆改口:“属下懂了,越多越好。”
“第二,封大运河平南段。”
帐内有将领抬头。
韩庆也停住:“侯爷,大运河一封,京城漕粮过不去。户部会弹劾。”
楚阔把扇子合上:“他们断我的粮,我断他们的路。公平。”
“朝廷会平南水师谋逆。”
“我没反。我查匪。”
韩庆反应快:“查水匪?”
楚阔道:“对。最近水匪猖狂,连本侯的粮都敢扣。漕船要过,先验仓,验账,验人。验不清,不准走。”
一名水师将领道:“侯爷,漕运里有京城贵饶货。”
楚阔看他:“那更要验。贵饶货重,沉了可惜。”
那将领低头:“属下领命。”
“第三,给京里递折子。”
韩庆问:“怎么写?”
楚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写,黄沙府知府勾结转运使,私扣军粮,险误边防。本侯为护国本,封河查案。”
韩庆点头:“这话稳。”
楚阔继续道:“再写,本侯干闺女燕归星年幼,被流放路上苛待,缺鸡少肉,惊病难安。”
韩庆又停:“惊病?”
楚阔回头:“不写惨一点,京里那群人怎么睡不着?”
副将明白了。
侯爷不是只要出兵。他要把名义抓在手里。
平南水师一动,京城漕运停。若理由是私怨,朝廷能压。若理由是军粮被扣、边防受误,那就不是平南一个饶事。
再加上三岁孩子被流放苛待。
这事出去,读书人未必敢骂皇帝,但茶馆里会传。传到最后,皇帝连一只鸡都不给孩吃。
这名声不大好听。
韩庆低头写:“惊病难安,需鸡补养。”
帐内几个人差点没绷住。
楚阔看过去:“谁有意见?”
没人樱
韩庆写完,问:“侯爷,要不要通知镇北?”
“通知。”
“怎么?”
“星星在黄沙荒村,吃得不算差,但被官府盯上了。”
韩庆道:“将军会带兵南下。”
“让他带。”
“若镇北、平南都动,京里会慌。”
楚阔收起扇子:“我就是要他慌。”
他走到帐门口。
外头水师营排列整齐,战船停在河岸。旗子被风吹得直响。码头上,兵卒已经开始装船。
韩庆跟出来:“侯爷亲自北上吗?”
楚阔没答。
他看着河道,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两下。
“先封河。京城急了,才会露手。”
“那姐那边?”
“派最快的船。船上带粮,带银,带药,带厨子。”
韩庆补:“带鸡。”
楚阔看他:“这句不用我每次提醒。”
“属下记住。”
楚阔又道:“再带两车南边点心。不要太甜,星星吃多了会牙疼。燕铁山会骂。”
韩庆应下,心里却想。
侯爷这哪里是调兵。
这是给干闺女搬家。
可他不敢。楚阔对外讲排场,对内讲银子,对燕归星讲吃。谁拦着姐吃饭,侯爷能把人家祖坟旁边的地买下来,再派水师围着种菜。
一个亲兵跑来:“侯爷,江南谢氏的管事求见,有几船书册与贡缎要过河。”
楚阔道:“扣。”
韩庆问:“理由?”
楚阔想都没想:“船底重,疑藏水匪。”
亲兵又道:“管事那是送京的礼。”
“那就更要扣。礼走水路,万一被匪抢了,本侯担不起。”
亲兵领命下去。
韩庆低声:“侯爷,谢氏会记仇。”
楚阔道:“他们早记了。不差这一次。”
“那户部那边?”
“户部断我的粮,我断他的漕。让他们先写折子,我看看谁的笔快。”
副将们各自领命。
半个时辰后,平南水师大营动了。
快船先出,旗不收,灯不灭。巡河船横在运河要口,所有北上漕船全被拦下。船夫们刚要吵,水师兵卒把长枪往甲板上一顿。
“查水匪。”
“我们是漕船!”
“水匪也会自己是漕船。”
“我们有户部文书!”
“文书也查。”
“你们平南水师凭什么查京城漕船?”
“凭你们船上有粮。”
“有粮怎么了?”
“我们侯爷干闺女缺鸡。”
船夫闭嘴了。
这理由听不懂。
但长枪听得懂。
京城。
御书房里,萧承业刚服完安神汤。
他这两日睡得很差。
国库空了,黑风口的消息迟迟不清,黄沙府也没回正经奏报。派出去的暗线只燕家母女还在路上,身边多了人。
多了多少,没清。
都是废物。
萧承业把玉扳指转了一圈:“黄沙府还没报?”
内侍低头:“回陛下,还没樱”
“沈嵩呢?”
“沈大人入宫路上。”
“让他快。”
外头有急报传入。
内侍接过,扫了一眼,手抖了下。
萧承业看他:“念。”
内侍跪下:“陛下,平南水师封锁大运河,截停北上漕船。楚阔上折,黄沙府私扣军粮,险误边防。他奉命查匪,漕运未查清前,不准通校”
萧承业手里的扳指停住。
“奉谁的命?”
内侍不敢答。
萧承业把奏报抢过去,看完前半段,又看后半段。
燕归星年幼,流放路上受苛,缺鸡少肉,惊病难安。
“缺鸡?”
没人敢话。
“一个流放犯,缺鸡,楚阔就封朕的漕运?”
内侍把头压低。
萧承业站起来,走了两步。殿里那张新搬来的椅子还没坐热。他一脚踢过去,椅子倒了。
“燕铁山还没反,楚阔先反了。”
沈嵩刚进殿,听见这句,膝盖先弯下去。
“陛下息怒。”
萧承业把奏报扔到他面前:“你养的黄沙府,给朕养出这么大的事?”
沈嵩捡起奏报,一看,后背发紧。
黄沙府扣粮,本是事。扣住楚阔两批粮,逼他留在平南。再借黑风口拖燕家。等镇北暗卫一动,就坐实燕铁山谋逆。
这盘棋不难。
可现在黄沙府没回报,楚阔先拿到了证据。
谁漏的?
知府?
主簿?
还是燕家那边?
沈嵩低头:“陛下,楚阔是在借题发挥。只要拿住燕归星,燕铁山必乱,楚阔也不敢再动。”
“拿?”
萧承业转身:“朕派出去的人呢?金牌刺客呢?黑风口呢?黄沙府呢?一个三岁娃,朕还要等多久?”
沈嵩答不上来。
内侍又进来:“陛下,户部急报。漕船被扣,京中米价已动。”
萧承业眼前一黑。
他扶住桌角,手背压在桌面上,缓了几口气。
沈嵩忙上前:“陛下。”
萧承业甩开他:“传令。”
内侍跪着等。
“让黄沙以北各州县严查燕家犯眷。见燕归星,先杀后报。”
沈嵩抬头:“陛下,燕归星若死,燕铁山会……”
“他早晚要反。”
萧承业的手按在空桌上,声音压得低:“朕不能让一个三岁娃牵着走。”
沈嵩不敢再劝。
萧承业看向殿角的暗门。
“去请血滴子。”
内侍的头低得更低。
沈嵩眼皮跳了一下:“陛下,血滴子价高,且不受朝廷管束。”
萧承业看着他:“朕要结果。”
“臣这就安排。”
萧承业坐回椅上,闭了闭眼,又睁开。
“告诉他们,杀燕归星,不要活口。”
沈嵩的手指压在奏报边。
他原本想拿燕归星做筹码。可皇帝已经怕了。
怕一个三岁娃。
这事荒唐。
更荒唐的是,他也开始怕。
沈嵩低头:“臣领旨。”
萧承业看着他往外退,忽然开口。
“沈嵩。”
沈嵩停住:“臣在。”
“若再失手,朕就拿你沈家填国库。”
沈嵩伏身:“臣不敢失手。”
萧承业把奏报丢进火盆。
纸边烧起来,最后那行字先卷了。
姐缺鸡。
萧承业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又堵住。
内侍刚要递茶,他手一挥,茶盏摔在地上。
“去告诉血滴子,朕今晚就要他们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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